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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我的身體,躺在住院部最頂樓的私人病房。涂成米色的墻壁,流蘇的深紅天鵝絨窗簾,一米八的可抬升大床正對的便是供探訪人坐的真皮沙發。透明的玻璃茶幾和床邊的木質小桌上都擺滿了花籃,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窗,照射到一束束劍蘭和馬蹄蓮上?;ò赀吘壱呀浄浩鸾股?,枝椏低垂,略顯衰敗。房間里一片靜謐,只有監護儀“滴——滴——”的信號聲。
劉雯推門進去,我則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我的心跳如鼓,聲音在這安靜的房間里幾乎清晰可聞。而我手腳卻一片冰涼,雙頰更是緊張得滾燙。因為,劉雯對我說,根據我母親譚正麗與醫院的協議,探視我,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每日四點到六點鐘——因為每天的這個時間,她都會親自守在我身旁。
我與我的母親,面容雖不相似,性格卻如出一轍,倔強,剛硬,絕不服軟,從不認輸。她在發現我的養父出軌后,拿著菜刀滿屋追砍,鬧得警察上、兩人自此老死不相往來;我則在發現未婚夫張勇出軌后,親手閹了他。
但這樣堅硬的兩個人,在生活中必然也是磕碰不斷。我恨她從小忙于事業,對我疏于陪伴;她恨我執意跳舞,不肯讀書從商,接手她辛辛苦苦創辦的企業。自我進入青春期后,我們兩個便就這沖沖矛盾,遠隔重洋,隔著一根電話線長篇大論地吵架。
在我以專業第一的成績從皇家芭蕾學院畢業、又考入法國國家芭蕾舞團后,雖說她依舊未打消想要我接手她事業的念頭,我們的關系卻也一時間緩和了許多。
然而,在我與張勇訂婚后,我們之間的矛盾頓時激化——她不滿我這么早便要結婚,在我回到上海的第一天就對我放了狠話,說就當從此沒有我這個女兒。這場爭吵如此激烈,如此傷人,以至于我直接從家里搬了出來,自己租了房單獨居住。之后將近半年時間,我們彼此之間,誰都沒有主動開口講過一句話。
我永遠難以忘懷我們最后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我回上海已經好幾天,時差都已成功倒完,我母親卻忙于工作,連家都沒回一趟。我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終于通過她的秘書,約定那天中午,在我母親公司樓下的一家商務西餐廳,一起用一頓簡單的午餐。
明明是我剛剛回國,她卻顯得比我還要風塵仆仆、形容焦躁。她的羊毛衫外是一套筆挺的深灰色女士西裝,項間戴著碩大的珍珠項鏈,每一顆珍珠都圓潤地閃著光,新燙的頭發被助理打理得一絲不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精英的氣息。而她面色卻并不好,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法令紋深深垂下。見到我,那皺紋似乎還深了幾分。
還未待我開口,她率先氣勢洶洶問道:“你和那個姓張的分手沒有?”
“媽,還要我說多少次?我們不會分手的!”
我伸手給她看我手指上亮閃閃的鉆戒,語氣因為年輕而帶著幾分愚蠢的驕傲:“我和他在一起挺開心的,你能不能別干涉我的決定?”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嗎?你懂什么!那個小子一看就知道是個不學無術的廢物,你跟他在一起能落得什么好處?”
我母親撇撇嘴,不屑的笑容像是一根冰冷的刺,扎在我的心里。我忍不住出言反駁:“他再不學無術,至少他有時間陪我!你呢?你每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你心里有我這個女兒嗎?媽,你根本就不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