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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花遙走得太急, 踩到裙帶,踉蹌地朝地上摔去。
“小姐誒……”青溪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喚道。
陳韞下意識地站起身, 上前疾走一步時, 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一只手臂穩穩地拖住了她。
“夫君?”花遙撐著對方的手臂下意識地問道。
“嗯。”君無辭回答道。
花遙臉上頃刻又浮現出笑意,她摸索著握住了君無辭的手,噼里啪啦地問道“夫君, 你怎么來了?你多久回來的?下次記得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在家等你呀。”
“剛回。”盯著她臉上甜蜜的笑意, 君無辭沉默了一瞬才說道。
花遙笑得更開心了, 攥著他的手輕輕晃了晃。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益仁堂?是陳伯告訴你的嗎?你的事情做完了嗎?這次可以待久點嗎?”
她噼里啪啦問了一串,一個問題接著另一個,根本不等他回答。
君無辭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上因為歡喜而浮起的血色, 看著她那雙什么都看不見卻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攥著自己的手晃來晃去的模樣。
“先回去。”他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交疊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攥著君無辭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邊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有孩童追逐的嬉笑聲, 有茶館里傳出的說書聲。那些聲音熱騰騰的,把她整個人裹在里面。
這段路并不長,但花遙卻希望能變得更長一些。
“夫君,這里有一家餛飩也很好吃, 還有一家甜水鴨……”
一路上都是她在說,唧唧咋咋熱熱鬧鬧,開心得像個孩子。
花遙想到一件趣事, 就忍不住笑道:“金寶哥……夫君我跟你說,有人說我是你包養的小三。”
“嗯?”君無辭不能理解什么意思。
“外室,她們說我是你養的外室,不敢帶回家的那種。”花遙覺得好笑,也真的笑了。
“……”君無辭。
快到巷口時,花遙果然又聽到幾個熟悉的女聲。
是巷子口那幾個嬸子,又在湊一堆說家長里短,聲音時高時低,夾雜著笑聲和壓低的驚呼。
花遙彎了彎嘴角。
她聽見過好幾次,知道這些人閑來無事就愛湊在一塊兒說東道西。
可這一回,那聲音忽然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花遙不知道,那幾個嬸子一個個盯著君無辭,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那人生得一副什么模樣?
玄衣墨發,眉目冷峻,周身氣息沉得讓人不敢靠近。他什么話都沒說,只是目光淡淡掃過來,幾個嬸子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她們方才還說得熱鬧,說哪家的媳婦不檢點,說哪家的姑娘嫁不出去,說巷子里那個瞎眼的女人八成是外頭養的……此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嬸子們好。”花遙主動朝著那幾個嬸子的方向,輕輕彎了彎嘴角。
聲音軟軟的,客客氣氣的,那幾個嬸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有人反應過來。
“啊……好、好……”
一個胖些的嬸子擠出笑來,那笑比哭還難看。眼睛卻還忍不住往君無辭身上瞟,瞟一眼,又趕緊移開,再瞟一眼。
花遙笑了笑,也不多留,轉身攥住君無辭的手。
“夫君,我們回家吧。”
夫君。
那兩個字清清楚楚落進那幾個嬸子耳朵里。
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走出幾步,身后隱隱約約傳來壓低的驚呼聲。
“我的老天爺……”
“那、那是她男人?”
“方才誰說人家是……”
花遙倒不是在意她們說什么,只是覺得有些好玩。
君無辭本想說點什么,但看到她笑瞇瞇的神情,便壓回了話頭。
花遙又說了一些趣事,快到家門口了她有些可惜地說道:“……可惜我們家的秋千還沒搭好,今日我得催催他們,不然等夫君你走了,我又不敢玩了。”
‘我們家’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君無辭的心臟。
他掃了一眼秋千架,木材已經運來了,堆在院墻角,還散發著新砍伐的松木清香。架子只搭了一半,兩根立柱立在那里,橫梁還沒架上。
君無辭等了許久,但卻沒有提過她每日都要去看的大夫。
“小姐回來心情也好,常常笑著。”陳伯的話在他腦海中響起。
看個病而已,為何每日都那樣開心?
君無辭見她放下碗筷,問道“你為何會叫那人師父?”
花遙沒想到他會主動問話,她還愣了一瞬,然后立刻笑問道:“你是說益仁堂的大夫嗎?”
“他叫陳韞,醫術很好。”她不等他回答,語氣輕快地繼續說道“我覺得他聲音好聽,脾氣好極有耐心,我跟他在一起相處很愉快。”
“……”君無辭盯著她臉上歡喜的笑,沒說話。
她說著,朝他傾了傾身“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對什么感興趣,以前大學的時候……”她意識到說錯話,很快頓了頓“我現在發現我對中醫很感興趣,問道中藥很覺得很舒服,所以我冒昧地提出想當陳韞大夫的弟子,沒想到他不嫌棄我,真的同意了。所以如今每日我都會去益仁堂報道。”
她開心地說道:“師父還說,我的眼睛很快能治好的。”
眼睛。
君無辭下意識地看向花遙的眼睛。
她治好眼睛的那一天,一切謊言都會被她看見。
她會發現……一直陪著她的人不是她口中的金寶哥哥,而是他君無辭。
她會用疏離的語氣喚他“仙尊”
他不用再假裝。
不用再忍耐。
不用再聽她喚著別人的名字,還要回應。
這里不會再是他們的家。
她也不會在此等他回家。
他分明應該覺得解脫,可君無辭的心頭卻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揪了一下。
往常花遙吃過午飯,便要午睡。
可她強撐著倦意,想和金寶哥哥多待一會兒。
她明顯感覺到了金寶哥哥心情好了不少,看來她聽從青溪的建議改口叫‘夫君’,真的有作用。
最好還是君無辭將她帶到了床榻邊。
她臨睡前,還不忘記叮囑“夫君,我就睡一會兒,你不要走太遠了。”
“好。”
花遙這才放心地閉上眼。
午飯過后,不知道為什么刮起了冷風,太陽也躲在了厚厚的云層后,天色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君無辭站在秋千架前,親自動手。
那兩根立柱已經立穩了,橫梁還沒架上。他拿起橫梁,比了比位置,動作不急不慢。旁邊堆著繩索,是他讓人新買的,結實又柔軟,不會磨手。
風灌進來,把他玄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動。
一眾侍女都看到了這一幕。
看著那似謫似仙的男子,為花遙搭秋千的樣子。
君無辭把橫梁架上去,固定好,又拿起繩索,一圈一圈纏上去。纏得很緊,每一下都用力拉實,確保不會松脫。
晚上要替她拔除魔氣,她肯定不會好受。
君無辭垂下眼,繼續纏繩索。
纏好了,他試了試,又拽了拽,確認結實了,才松開手。
秋千在風里輕輕晃了晃。
花遙醒來時,青溪羨慕又雀躍地說道:“小姐小姐,公子知道你想蕩秋千,剛才趁你睡著親自把秋千搭好了。”
她愣了一下,問道:“真的嗎”
“嗯!”青溪連連點頭,“你午睡時,公子一個人在那兒忙活,不讓別人插手。橫梁是他架的,繩子是他纏的,還試了又試,怕不結實。”
“哇,快扶我起來。”花遙臉上笑開了花,連忙說道。
青溪笑著扶著她下了床,穿好外衣,攙著她往外走。
很快就來到了秋千前。
花遙摸索著手觸到那根繩索,觸到那塊木板。
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張嘴,朝書房的方向喊道:“夫君,夫君……我要坐秋千。”
很快,書房的門打開。
君無辭從里面走了出來。
“夫君!”聽到逐漸走進的腳步聲,花遙歡喜地喚道。
“嗯。”他走過去。
花遙聽見腳步聲,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碰到他的袖子,便攥住了。
“你推我。”
她說,語氣里帶著理所當然的撒嬌。
君無辭沒有說話。
只是扶著她坐上秋千,然后繞到她身后。
“坐穩。”
花遙點點頭,雙手攥緊繩索。
秋千輕輕晃了起來。
一下,一下。
風從耳邊拂過,帶著初冬的涼意和草木的清氣。花遙的裙擺在風里輕輕飄起來,像一片薄薄的云。
“再高一點。”她揚聲大笑著說道。
君無辭用力了些。
秋千蕩得更高了。
花遙的笑聲飄出來,軟軟的,脆脆的,像一串風鈴。她仰著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朝著天空的方向,像是真的看見了什么。
“再高點,夫君,再高點!”
秋千蕩到最高處,她的裙擺散開,黑發在風里飛揚。
那一瞬間,她像一只快要飛走的蝴蝶。
她笑著,喊著,像個孩子。
他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縱容地將她送上最高。
花遙唇角抿笑,突然喚了一聲“夫君……”
“嗯?”
“啊……”下一瞬,她故意松手,整個人從秋千上往后仰去。
嚇得一眾仆人大驚失色,紛紛下意識地朝花遙跑來。
然而,下一瞬,一雙手臂穩穩接住了她。
她落進一個厚實的懷里。
君無辭將她摁進懷里,低頭,就看到了她唇角那一點狡黠的笑意,那笑意藏都藏不住,彎彎的,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
“故意的?”他語氣嫌棄,可那唇角,卻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很輕的弧度,輕得他自己都沒察覺。
“那是當然。”花遙得意地說道,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幾分。她窩在他懷里,晃了晃腳,像是還在回味方才蕩秋千的快樂。
她抿了抿唇,忽然安靜下來。
君無辭低頭看她。
她仰著臉,那雙空洞的眼睛朝著他的方向。明明什么都看不見,可那目光,專注得像是真的在看他。
“夫君……”下一瞬,她抬起手,輕輕圈住了他的脖頸。
君無辭僵了一瞬。
她沒有給他躲的機會,湊到他的耳邊輕聲說道“我喜歡你……”
這一瞬,君無辭的濃睫狠狠一顫。
像是因極速流動的血液而牽扯。
猝不及防又無法遏制。
他沒有回應,深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花遙。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得不到他的回應,花遙就像個耍賴的孩子,湊到他耳邊,一遍一遍說著。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落在耳畔,癢癢的。
她想,金寶哥哥此時一定紅了耳朵。
她見過那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