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唐僧我不騎白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四
咱們現在提起這件事,說不準究竟是哪天了,大致在陰歷六月二十八前后,民間說陰歷六月二十八,是禿尾巴老李回家給老娘哭墳的日子,相傳以前有個姓李的婦人生下一條小黑蛇,關門的時候把蛇尾巴夾斷了,這條小黑蛇本是河中黑龍投胎,也就是人們說的禿尾巴老李,這婦人死后黑龍也走了,每到陰歷六月二十八前后,禿尾巴老李總要回來給老娘哭墳,這幾天準是陰雨連綿,當天沒下雨,那天色卻也陰沉沉的,到義莊的時候已經快掌燈了。
那幾天義莊里沒有別的死尸,郭師傅用車把小孩的尸身推進后屋,這后屋以前是河龍廟的大殿后半截,尸身放在石臺上,草席子沒解開,先把油燈點上,隨后在小孩頭旁燒了兩柱香,按照迷信的說法,餓鬼聞見香火可以充饑,給死人點香等于讓鬼吃飯,他可憐這小孩橫死,燒香時特意多燒了一柱。
把死人的事忙活完了,該到前屋給活人做飯了,人們將郭師傅稱為郭二爺,老天津衛講究官二爺,遇上不認識的一概稱呼二爺或二哥,除非是認識,知道行幾,那就按二爺三爺四爺相稱。
郭師傅不是官二爺,實打實地排行第二,他本家大哥也住這屋,這話聽著讓人滲得慌,剛說完郭師傅一個人住在義莊,屋里怎么突然冒出位大哥來?死的活的?
原來郭師傅的兄長是個泥娃娃,這叫娃娃大哥,舊社會有種拴娃娃的風俗,如果兩口子結婚之后很長時間沒孩子,可以到天后宮媽祖廟里許愿求子,天后娘娘的神壇上有很多泥塑娃娃,全開過光,相貌各不相同,有的伶俐活潑,有的憨態可掬,求子的夫妻交夠了香火錢,相中哪個泥娃娃,便拿紅繩拴上帶回家,把這泥胎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往后兩口子有了孩子,家中這泥娃娃就是老大,生下來的孩子是老二,故將泥娃娃稱為娃娃大哥,每隔幾年還要洗娃娃,那是請泥塑藝人給泥娃娃換衣服,容貌也要隨著年齡往大處改,甚至得給娃娃大哥娶媳婦,也就是再請個女子形態的泥娃娃進家,跟娃娃大哥擺到一塊,湊成一對,因為家里的孩子行二,如果大哥還沒娶,二弟卻提前成親,顯得不合規矩。
如今是沒人信了,在舊社會,這里邊的講頭可太多了,由于泥塑的娃娃大哥常年接觸人間煙火氣息,也不免鬧出些個靈異,老輩兒人經常喜歡講這類故事,比如某家養的娃娃大哥,半夜活過來偷喝秫米粥。
郭師傅上邊有這么一位娃娃大哥,家里爹娘走得早,從小拿這泥娃娃當作親大哥,每天進屋都說大哥我回來了,吃飯時也不忘給娃娃大哥擺雙筷子,白天有什么不痛快,或是遇上什么難處,甭管好事壞事,回到家總要跟大哥念叨念叨,這天一如往常,對著泥娃娃吃完飯,天色幾乎黑透了,又是個悶熱無雨的夜晚,他收拾好碗筷轉身一看,猛然發現桌子上的娃娃大哥不見了。
五
郭師傅那時候是年輕膽大,秉性仁義正直,天生一副熱心腸,不做虧心事不怕鬼上門,否則怎敢一個人住在義莊旁邊?要說當時真是邪行,娃娃大哥分明是擺在飯桌上,吃完飯收拾碗筷,晚飯后還想扎幾件紙活兒,剛這么一扭臉兒的功夫,桌子上就空了,別看郭師傅天天跟這娃娃大哥說話,那只不過是解悶兒而已,難道這泥娃娃成精了不成?
他尋思娃娃大哥好本來端端的擺在桌子上,終不能說沒就沒了,仔細一看屋門關得好好的,不可能跑外頭去,那就在屋里四處找吧,都翻遍了也沒影兒,無意中一抬頭,發現這泥娃娃趴在立柜上,臉朝下一動不動。
郭師傅心里這個納悶,以前從沒出過這種怪事,就算這東西真的成精作怪,跑立柜頂上去做什么?他自己寬慰自己,許不是記錯了,再不然是看花眼了,話雖這么說,也沒法不犯嘀咕,這叫皮褲套棉襖,必定有緣故。
一時想不明白,仍將娃娃大哥放到屋中高處沒動,心說“你愿意在上面呆著就呆著吧”,然后點上燈燭,到旁邊的義莊前后巡視,天氣又悶又熱,晚上義莊里那股尸臭越來越重,捏著鼻子都擋不住。
他又一尋思,不能等天亮了,天氣太熱,該連夜把這小孩的尸身燒掉,可那死尸裹在草席子里,濕漉漉的還淌著水,燒也沒法燒,義莊里有煉人盒,那是個人形輪廓的銅盒子,以前是廟里的東西,死尸放進盒中焚燒,不可能完全燒成灰燼,燒成焦炭裝進骨灰壇里就行,帶著水的死尸卻燒不了,所以要點個火盆,先將尸身烘干,郭師傅準備好了火盆,取出火柴要點火,剛把一根火柴劃著了,門外刮進來一陣陰風,手里這根火柴頓時滅了,接著再點,卻怎么也點不著了。
火柴一根接一根的劃,沒一根劃得著火,好像這盒火柴都受了潮,手上也濕乎乎全是水,屋子外頭陰著天沒下雨,可就覺得潮氣特別大,墻壁上出現了一片片被水浸泡的痕跡,眼瞅著往上走,墻里似乎隨時都會滲出水來,緊接著陰風四起,這風也沒個準方向,一會兒西風,一會兒南風,好像圍著河龍廟義莊打轉。
郭師傅毛骨悚然,身上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瘩,從心里往外的冷,火盆是別想點了,暗說:“莫不是要鬧鬼了?”
老師傅當年留下一幅關帝像,繪的是“關公夜觀春秋”,畫中的關公頭戴夫子盔,身披鸚鵡綠的戰袍,一手捧著春秋,一手捋著五縷長髯,目射神光,當真是威風凜凜,關公身旁點著一支蠟燭,兩旁一邊是關平捧著大印,另一邊是周倉扛舉青龍偃月大刀,周倉關平分左右侍立,關公背后還有一匹赤兔馬,四蹄生風,躍躍欲奔,簡直畫活了,這張關帝圖一直掛在義莊里,畫像正對著大門,據說關帝圖可以鎮宅辟邪,河龍廟改為義莊的年頭不短了,從來沒有發生過鬼怪作祟一類的事。
郭師傅抬頭看見那幅關帝圖,在屋里掛得好好的,心想:“按說我沒做過半件欺心的事,孤魂野鬼不該上門找尋我,有辟邪的關帝像掛在墻上,真有鬼也不敢進這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迷信不迷信姑且兩說著,反正這個念頭一出來,心里頭就踏實多了,不耐煩多想,在電燈底下一邊糊制紙人紙馬,一邊哼兩句小曲兒給自己解悶兒。
由打掌燈時分,直到五更天亮,坐在河龍廟義莊里等了一夜,聽到遠處雞都叫了,郭師傅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再看墻上的水浸痕跡十分明顯,足有一人多高,屋里的被褥衣服全受了潮,連那幅畫像都模糊了,可惜了這幅關帝圖。
這時他恍然明白過來,娃娃大哥自己躲到立柜頂上,是因為泥塑的東西怕受潮,可又沒下雨,屋里怎么會這么潮濕?難道昨天晚上有河里的水鬼找上門來了,水鬼想進這屋,礙著有關帝像進不來,問題是哪來的鬼?
六
郭師傅腦子轉得快,坐在屋子里琢磨這件事,越想越感到不對,多半跟這小孩的死尸有關,大早起來顧不上吃飯,急匆匆出了門,到城中找來幾個巡河隊的人幫忙,在三岔河口那座大橋底下摸排,他認定河里還有東西,跟誰說誰也不信,但是撈尸隊這些人全聽郭師傅的,幾個人分別握著長桿往河底下探,一尺一尺的在深水中劃拉,倘若是河底下有什么異物,憑手感就能知道,從天亮開始,摸排到中午時分,發現河底下沉著一具女尸,可是誰也撈不上來,死人好像在河底下生了根。
這時候是白天,周圍有些看熱鬧的社會閑散人員,老百姓一看河底下撈出女尸了,爭著圍過來看,你一言我一語的在邊上議論,以往海河里經常撈出死尸,死者以男子居多,大部分是游野泳淹死的,女人很少下河游泳,女人游泳在舊社會不成體統,所以海河中的女尸不多,但也不是絕對沒有,河里一旦出現女尸,往往是兇殺拋尸或投河自殺,這種事傳得特別快,不一會兒的功夫,河邊的人群就擠滿了,后邊個兒矮看不見的,急得跳腳蹦高,真有爬上房頂看的,天津衛老少爺們兒最愛看熱鬧,走半道遇上熱鬧,家里縱有天大的急事,他也得先看夠了再回家。
巡河隊有幾個人下了水,橋上還有人用繩鉤拖拽,費了好半天的勁,總算把三岔河口這具女尸撈出水面,包括郭師傅在內,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河底的女尸怎么會如此沉重?
巡河隊把女尸打撈上來,仔細這么一看,尸身上長滿了河苔,剝也剝不掉,全部與尸身長為了一體,深綠色河苔覆蓋下的皮肉堅硬如鐵,死尸枯僵,面目難辨,看上去極是可怖,更可怕的是,女尸被捆做五花大綁,牛筋索子纏麻繩打了死結,浸過水越勒越緊,解都解不開,背上捆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大鐵坨子,所以沉在河底沒有浮上水面,巡河隊也把鐵塊一同撈了出來。
圍觀人群親眼目睹了整個撈尸的經過,凡是看見這女尸模樣的人,沒有一個不怕,那樣子根本看不出是死人了,簡直是個渾身長著綠毛的怪物,這件事滿城轟傳,家家戶戶燒香帖符求祥瑞,城里的善主大戶買賣商家,紛紛湊錢請僧人到橋上來念經,在以往的迷信傳說里,淹死的冤魂往往要找替身,比如一個人溺水身亡,枉死之人陰魂不散,去不了地府,卻變成了浸死鬼,它會被困在原地,白天有太陽照著,鬼躲在河底一動也不能動,下雨覺得是亂箭穿身,刮風好似拿刀子割肉,處境極為凄慘,什么時候再有人打河邊經過,這個鬼把人引到河里,那人即便會游泳,架不住有鬼在水底下抓住了腳脖子往下拽,掙脫不開就給淹死了,水鬼這么做等于找到了替死鬼,它才能重入輪回,留下剛死的那位在河底受罪。
舊社會人們的迷信觀念很深,認為浸死鬼每年都要找替身,往往把河里淹死人的事情歸結于這種原因,以至于說水鬼永遠被困在生前淹死的地方,浮尸則有所不同,因為不知道是在哪淹死的,必須請僧人來念往生咒,超度這個水鬼,否則今后這橋底下還要有人送命,到解放后才沒了這個章程。
郭師傅身為五河水警,看到當天的情形,心知肚明是樁兇案,而且是雙尸案,數年前有母子兩個遇害沉尸河底,直到水賊下絕戶網,才無意中帶出了小孩的尸身,昨天半夜屋子里返潮,說不定就是河中的水鬼找上門要孩子,不過這種陰魂不散的事無法證實,也不知是不是僧人念誦的往生咒管用了,使河里的亡魂得以超度,反正三岔河口沒再鬧過鬼,這一大一小兩個死尸的案子官面兒上無人過問,一度成為懸案。
七
解放前,天津衛的幾條河,加上一些臟水洼子臭水坑,每年淹死兩三百人都是少的,死者大多數系溺水身亡,十成里只有一成是兇案,這一成里能破的案子,超不過十分之三,說實話這也不算低了。
三岔河口沉尸案轟動全城,誰破了這案子誰就能升官發財,可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案子沒法破,主要是這兩具死尸在河底下的年頭不少了,但尸身沒有朽壞,也沒讓魚啃噬,死人在河底下變成了僵尸,道理上無法解釋,要按迷信的說法,或許是死得太冤,而衣服鞋子早在河底淤泥中浸爛了,識別不出身份,又沒有主家認領,那年月兵荒馬亂,人命如同草芥,活人的事兒都顧不過來,破不了的命案更是多得數不清,因此官面兒上沒人理會,備個案就不管了。
巡河水警通常不參與破案,按說也不該多想,可這件懸案,就像那女尸身上綁的鐵坨子一樣,沉重的壓在郭師傅胸口,始終移不開放不下,他誰都沒告訴,一個人去橋下燒了幾張紙錢,往后郭師傅終于挖出這個案子,引出一段“惡狗村捉拿連化青”,到時候還有更邪行的事,您先記著這個話頭,咱們后文書還得接著說。
先說當時在三岔河口發現女尸,圍觀的人們都說郭師傅神了,怎么能事先知道河底下有女尸,必然是有觀風望氣的本事,簡直是河神啊,前清時歷任巡河隊的老師傅,往往被百姓們送個“河神”的綽號,大伙從此就傳開了,也管郭師傅叫“河神”,一提起來都說是“河神郭得友”,群眾的嘴,賽過廣播報紙,傳得那叫一個快。
郭師傅聽到別人稱自己為河神,立刻出了身冷汗,想起師傅生前再三叮囑:“將來誰管你叫河神你都別答應,不然準出要命的事。”
然而為什么不能叫河神,師傅好像沒提過,他記起這番話,挨個告訴那些熟人,可不敢這么稱呼。
至于那個泥娃娃塑像,仍和以往一樣擺在屋里看家,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之后破除封建迷信,這一類東西,大多落得打破砸爛的下場,郭師傅家的娃娃大哥,也在那個時候莫名其妙的不知去向了,這次丟了可就再沒找回來,不過郭師傅倒不怎么擔心,他認為自己家中這位娃娃大哥有靈性,準是又躲出去避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