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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大字不識一個,根本不覺有異,但檀青是個讀書人,可難受了好一陣。然而難受過后,日子仍要繼續,被抓、被賣、受訓。
韶華易逝,轉眼三年過去,兩人相互照應已是親如兄弟。
白馬無力地掃了把琵琶,道:“將來要讓咱們做皮肉買賣,再如何打,也就是嚇唬嚇唬你。想我在匈奴的時候……不想提了,腹內空空,男兒膝下什么也沒有,點什么鬼的名字。”
他雖已十六,卻因身有殘缺,嗓音未如同齡少年般發生變化,仍舊清冽干凈,透著股雪水的涼意。用著抱怨的語氣,也能讓人聽出柔軟的委屈,看似天生就比別人更弱氣。
檀青手中琴弦少撥一根,嚇得不輕:“呀!你說老馮聽到沒?”
“別自己嚇自己,他又沒長著狗耳朵。”白馬靠在憑幾上,琵琶掃掃停停,“一弦錯,誰人能聽?”
檀青視線游移不定,道:“方才那人看了我一眼。”
“看你的人多了,不看才奇怪。”白馬沿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白蒙蒙的影子。
檀青:“他本來沒看,彈錯才看的。”
白馬餓得手抖,琵琶“錚”地彈多了個音。
那白影瞬間回頭,遙遙朝著花車望來。
白衣玉冠,三尺劍,白馬心跳漏了半拍,琵琶脫手而出。
幸而檀青眼疾手快撈住琵琶,嘲道:“還道你不擔心。”
“周……你說什么?”白馬迅速接過琵琶,重新開始彈奏,“我是餓得頭暈氣短出癔癥了,除了晚飯,再沒什么可擔心的。”
說罷,垂眉斂目,眸光瞬間黯淡。
花車顛簸,如乘小舟于風浪大海,載沉載浮。
檀青面色凝重,低聲道:“虞美人跳樓那日,正好十四歲。按樓里規矩,先向恩客展藝,繼而拍賣初夜——價高者得。可愿意對雛兒下重金的,哪有善類?當夜,她沒法忍受,便從三樓一命嗚呼。”
白馬掃弦,想起他與檀青被買來的那日。十四歲的虞美人,漂亮得如同新鮮紅石榴。
可她偏就在眾人面前,從三樓跳下,摔得腦漿子都流了出來。
第二天,雕欄仍是雕欄,屋檐瓦頂的金粉,仍舊反射著熠熠日光。
“不怕,哥幫你想辦法。”白馬抬腳伸過頭頂,腳尖輕勾,將青紗帳放下,“大不了逃出去,我可是逃過幾千里的人。”
檀青“嘿”了好長一聲,鉆出帳外,隨口道:“這話你三年前就說過,可一年又一年。你說你幾千里都逃了,怎會受困于青山樓這幾里地?定是騙我的。”
“你只消練好哥教你的功夫,其余的,自然是哥我自己來打點,不必掛心。”白馬老神在在,凈占著檀青的便宜,然而慵懶的笑容中卻深藏著幾絲憂慮。
“去你的!咱們不陪睡,賺不到幾個錢。你遇到的達官貴不少,人要給錢、贖身,你卻都婉言相拒。你到底要什么?”檀青想不明白,看白馬那副懶散模樣,搖頭嘆道:“算,看你那繡花枕頭的德性,還是等哥哪天發達了,回……回不了鮮卑,帶你逃到江南去罷。”
白馬聽到“江南”二字,突然愣神,笑而不答。
花車慢慢悠悠開過,兩個騎馬的游俠兒也從車下走過。
“小云,美人有你哥哥好看?”二爺扔了顆碎銀,打在身邊人的太陽穴上,拖長了聲音喊。
“去你的!”周望舒回頭,策馬揚鞭抽在他身上,笑:“箜篌彈得不錯,琵琶像要殺人。走!早把事辦完,你早回溫柔鄉。”
黑白兩匹駿馬,馳向宮城中。
事實證明,檀青并非杞人憂天。
青山如是樓只養三種人,一是賣身的妓子,二是賣藝的倡優,三是賣力氣的掌事、打手和其余雜工。
當然,春樓也遵循大周律。入樓時,各自報上生辰八字,刻成木牌掛至后院的梧桐樹上。男子年滿十六、女子年滿十四才算成年,賣藝的倡優若成年時尚無人贖身,便會被拍賣初夜,而后淪為風塵妓子。
白馬心眼多,當初為掩藏身份,報八字時故意說小了整整一歲。
檀青生在五月初六,比他大半歲多,故而游街后一個月,便是他展藝賣身的日子。
兩個少年同住,趴在窗邊煩惱。
小院里的金楸檀高大,花枝正觸到窗框,他們滿心怒氣無處釋放,有下沒下地揪花苞。
“賣了是死,賣不了是生不如死。”檀青心中本就郁悶,可現在,連賣身這事也進展得并不順利,“不如,我們現在就逃?”
周朝開國時,武帝分封諸侯九十余,世族門閥無功受祿。此時執政的周惠帝,是個公認的庸君,任由國丈謝瑛逼走托孤重臣,為朝臣們加官進爵以拉攏幫派。洛陽城里遍地王侯,財寶布帛堆積如山。
世風侈靡,朝政腐朽,時人皆以陰柔為美。
檀青英挺俊秀,精通音律,倒像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但客人很少買賬,莫說贖身,初夜能否賣出高價還未可知。
“受訓兩年,賣藝不過半載,你彈琴唱歌連個笑臉也不給,在樓里都吃我的用我的,逃出去拿什么過日子?”白馬掐著太陽穴,像是眼皮極重,快要抬不起來了,“更莫說那些雜役個個能打,掌事又成天把你盯死。”
檀青翻起白眼,活像條離了水的魚,氣得話都說不清,“我是、是……絕不可去賣、賣……總之就是不行!”
“人若只知逃跑,總要走到絕路。”白馬忽然睜眼,指尖發力,電光火石間已把整個花苞揪下,正正彈在檀青腦門上,打趣道:“橫豎要賣,不如博個高價,自己能多存點錢。”
檀青扯著頭發滿地打滾,大喊:“啊啊啊——我不去!”他幾乎陷入癲狂,直接張嘴把花苞吃了。
白馬兩腿一蹬往地上倒,跟他一起打滾:“你差不多得了!若實在不行,燈一吹換我上,瞧你那點出息。”
手下人賣不了好價錢,莫說自己日子不好過,更過不去樓主那一關,馮掌事為此操碎了心。
白馬安撫了檀青,兩人商議后,便主動請纓為跳舞他助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