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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聞言會意,在岑非魚的掩護下,暗暗抬起手,并起食中二指,掐了一個指訣,同時運起內功,將真氣聚于指尖,對準刀斧手高高舉起的砍頭刀,瞬間彈出一指,繼而迅速補上一掌。
原本,以指訣振斷刀刃,會引起清脆的“叮當”聲,讓人知道是有人暗中發功。但白馬迅速追上一掌,掌風如水波紋般,將聲音包住并化去,繼而把兩截斷刀沖至地面,令原本平齊光滑的斷口被摔得扭曲變形。
岑非魚壓著嗓子大喊:“老天爺發怒了!天降異象,白虹貫日,人間必有大冤屈!好好的砍頭刀竟然憑空斷開,咱平頭百姓還是快快離開此地,免得五雷轟頂!”他說罷伸手捂住口鼻,使出內勁,用腹語發出一種類似于悶雷的奇特聲音。
膽小些的老百姓,幾乎立馬提著菜籃子跑走了。臺上的主刑官和刀斧手雖紋絲不動,但面色都不好看。
主刑官從地上撿起行刑令,拿在手中掂量,走到楚王面前,對他深鞠一躬,道:“王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不死。下官只是聽令辦事,雖知您心有冤屈,但人證物證俱在,抵賴不得,您只怕是被小人陷害了。我讓刀斧手換把鋒利些的刀,讓您走得快些。”
刀斧手換刀的空檔里,主刑官給楚王倒了三杯酒,讓他喝完再上路。
白馬心急火燎,轉頭對岑非魚大喊:“然后呢?”
岑非魚莫名其妙,反問:“什么然后?”
白馬指著臺上,一本正經道:“你讓我彈斷刀斧手的刀,難道不是為了威嚇眾人,讓他們認為楚王手握正道,老天爺為他折了屠刀?他們該敬畏天象,停止行刑,然后請皇帝給楚王洗冤啊!”
岑非魚聞言,兩個眼睛瞪得滾圓,使勁憋著一口氣,弄得整張臉扭曲到幾乎變形,最后實在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大笑:“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白馬滿臉尷尬。
岑非魚笑得腹痛,捂著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停不下來,道:“來時路上你一聲不吭,我還道你一直都在想辦法救他,令我好生嫉妒。沒承想,你……”他見白馬面色越來越黑,趕緊拿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可仍舊抑制不住地發出一連串低沉詭異的笑聲,“你其實一直都只是在想——朝飯吃什么、午飯吃什么、晚飯吃什么吧!哈哈哈哈!”
“要笑就笑,憋著做甚!”白馬幾欲抓狂,受不了岑非魚那古怪的笑聲,怕自己被他逗笑了,輕輕踢了他一腳,“我勢單力孤,在洛陽又沒安插手下,怎比得上你消息靈通?我不知京中情勢,自然無法做出營救安排,不想每日吃什么……呸!”他被岑非魚繞了進去,腦袋里各色菜式走馬燈似的轉動,“你管我想吃什么,呸!我想什么與你何干?我一趕到洛陽城,見到的就是拉他至此的囚車,我能有什么辦法?”
岑非魚終于笑得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指向行刑臺,喘著氣,笑道:“你看。”
白馬將視線移回到臺上,發現楚王已經喝完第三碗酒。
楚王將酒碗摔到地上,砸得粉碎,一抹嘴,決絕的眼神中隱藏著深切的不甘,道:“動手罷!”
“王爺,你的時辰已到。”刀斧手舉起長刀,刀身遮住日光,在楚王頭頂落下一道深黑的陰影。
天地間凜風呼嘯來去,卷起漫天積雪,仿佛巨浪驚空。
風雪中,楚王屹立刑臺上,縱一身赭衣亦遮不住他傲然的身姿。他的背挺得筆直,下巴高傲地揚起,英挺的鼻尖和的硬朗的唇峰連成一線,仿佛一把緊繃將發的勁弓。
楚王梁瑋,自幼聰慧過人,天性開濟好施,為梁氏宗親年輕一輩諸王侯中翹楚。
梁瑋初封始平王,年八歲領屯騎校尉,十六歲改封為楚王,持節出京入蜀,任督荊州諸軍事、平南將軍,累建軍功,年十八轉任鎮南將軍。
梁瑋二十歲,不顧淮南王勸阻,自請入京勤王,統禁軍、斬謝瑛、誅趙王。少年果銳,正道直行,如寶劍之鋒。
梁瑋今年不過二十有五,面目仍舊稚嫩,一對虎目圓而清亮,從來容不得半點沙。
一片雪花穿過斗笠的縫隙,飄落在岑非魚眉心上。刺骨的冰涼,瞬間驅散他眉間縈繞著的恩怨哀愁。
岑非魚琥珀般的雙眸中,那一點算計、一點憎惡、一點疲敝,霎時消散。此時此刻,他的靈臺分外清明,恩怨情仇都不見了,心中唯有一絲感慨,便藏在人群中,朗聲唱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脩路幽蔽,道遠忽兮。”
屈原作《懷沙》之賦,投汨羅以死,這首歌是絕命詞。岑非魚的歌聲中,帶著哀慘的陰云與郁勃的風雨,依稀勾勒出楚王的心跡——天地昏暗,小人蔽賢,思古人而不見,仗節義而死。
這首歌,白馬聽岑非魚和周望舒唱過很多次,心感戚戚,不禁和聲:“曾唫恒悲兮,永慨嘆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他的聲音清冷凜冽,如初春時剛剛化凍的雪水,少時已歌舞為生,技巧嫻熟,僅僅唱了兩句詞,就已冷透了眾人的心。
“懷質抱青,獨無匹兮。”
“伯樂既沒,驥焉程兮。”
老百姓們未必都讀過書,知道屈原含憤而死是何等可歌可泣,卻都聽過屈子自投汨羅的故事,會唱這首流傳千古哀歌,跟著白馬與岑非魚哼唱起來。
“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
“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從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百姓們只能以歌聲為楚王送葬。
歌聲浩蕩,飄飖天地間如冰似雪,振人耳膜時如雷鳴閃電。昏君當朝,小人當道,惠帝你有何顏面安坐龍椅上?
楚王聽見白馬的聲音,一眼就認出了混在人群中的他,見他摘下斗笠,遙遙對自己鞠了個躬,雙目濡濕再度,朝白馬回了個禮,繼而仰頭長嘯,放聲作歌:“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愿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白馬戴上斗笠,單膝跪地,大喊:“求圣上饒楚王不死!”
岑非魚跪在白馬身側,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他仍舊略顯單薄的肩頭,跟著他喊:“楚王蒙冤,白虹貫日,天雷銷刃,王爺忠心日月可鑒,求圣上饒楚王不死!”
老百姓最是善良,雖不能再朝堂中翻云覆雨,但誰忠、誰奸,誰賢、誰愚,他們看得最是清楚。
剎那間,雪地上已跪滿了人,紛紛喊著:“求圣上饒楚王不死!”
主刑官進退兩難,不愿對楚王動刀,更害怕做了千古罪人。
忽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悶響,騎手隔著老遠就開始大喊:“圣旨到!刀下留人——!”
董晗傳來一道圣旨,旨意模糊,竟說惠帝忽然想起來,誅逆當夜自己曾給楚王下了口諭,“令出楚王如出于朕”,本不應治他的罪。
現更已查明,積弩將軍李峯曾與楚王有隙,為泄私憤而假傳圣旨陷害王爺,已被五馬分尸。
白馬牽著岑非魚,迅速離開刑場,走到兩人歇腳的青山樓后院,似乎仍未反應過來,心道:“如此,楚王就得救了?惠帝為免太過兒戲。”
白馬喃喃道:“你是如何做到的?竟讓惠帝打了自己的臉!”
岑非魚聳聳肩,故作無辜狀,自問自答起來:“我做了什么?我可什么都沒做。侯爺不要學那李峯,栽贓陷害我這忠良。”
白馬赧顏,低垂著腦袋,伸手在自己后腦上抓了兩把,將幾條辮子扯得亂蓬蓬的。許是因為低頭認錯這事,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他還沒說話,便先不好意思地自己笑了笑,“我,唉!我……”
為掩飾自己的羞臊,白馬雙手環過岑非魚的后頸,腦袋往他懷里蹭,低聲道:“我錯了!我太沖動,不管不顧地往前沖,根本沒考慮清楚。我還以己度人,以為你不愿出手相助,罵你小肚雞腸。我給你道歉,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
“哎!一路上半句話都不同我說,害得我一顆心懸在半空,就怕你頭腦發熱,忽然不要我了。”岑非魚翹起尾巴,捧住白馬的臉,將他按在墻上,狠狠地親了好幾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