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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皎從京兆尹府出來時,風雪未息,天地雪白。
于釗朝她躬身一禮,低聲道:“那人是武定侯麾下的一名斥候,名叫晁茂德。”
宋瑯玉查明了那人身份,卻將這籌碼給了她……
雖對她不假辭色,卻肯幫她的忙。
“幫我謝世子。”溫皎斂裙朝于釗行了一禮。
于釗往旁邊讓了讓,笑道:“姑娘還是當面向世子道謝好些,也不枉費世子這些日子的辛勞。”
他正要述說宋瑯玉的“功績”,忽有一隊甲兵速步行至近前,一輛銅輪鐵壁的馬車徐徐行來。
馬車上繪有狼紋,是北境邊軍的圖騰。
風愈疾,吹卷著雪花撲在溫皎的臉上,涼意仿佛浸透了肌骨。
車簾被掀開,車內之人露出半張陰鷙的臉,他鷹隼一般的眼看向溫皎。
周遭瞬間沉寂,溫皎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下在腔子里亂撞。
她回望肖綏,久久,方笑盈盈福身行禮。
“不知姑娘可否上車一敘。”肖綏習武之人,內力深厚,雖隔著數米,聲音卻依舊清晰傳入溫皎的耳中。
“侯爺紆尊降貴相請,民女不敢相拒。”溫皎斂了面上的笑意,拾級而下,走向馬車。
甲兵向兩邊散去,肅殺之氣滲然。
溫皎上了馬車,微微福身一禮,輕聲道:“民女陳昭見過侯爺。”
肖綏年近四十,眉骨很高,在臉上留下一片陰翳,不怒自威。
“你好大的膽子。”
溫皎直起身子,笑盈盈問:“侯爺指什么事?”
她在肖綏對面坐下,理了理披風,方道:“是指肖想武定侯府世子妃之位?還是指來京兆尹府告狀,決意將侯爺命斥候晁茂德縱火燒宅之事,鬧得滿城人人皆知?”
殺意自肖綏眼中一閃而過,他道:“你膽子確實不小,只是晁茂德不會指認本侯,且不過是一處民宅失火,無論陳姑娘怎么努力,也不能如愿。”
“侯爺怎知民女心中所愿為何?”溫皎面上笑意散盡,她定定看著肖綏,低聲道,“侯爺也看輕了民女,民女的心愿,便是燃骨焚血,也一定會去實現的。”
肖綏已查過她,知她為了給陳文遠洗雪冤情,能攔皇后陳情,能以身涉險,其實肖綏對她很是欣賞。
若她沒有攔在他進階之路上。
肖綏執掌北境邊軍,此次回京,一為述職,二為接管曲城。
北境三州苦寒,而曲城是北接三州,南連平原的要塞,一旦曲城被他接管,北境邊軍再也不必為糧草、鹽鐵、軍械、馬場掣肘。
那時,肖綏便是北境之王。
當今圣上亦知曲城重要,所以一直不允肖綏的請求,所以他暗中搭上了兵部尚書閻志,本已言定讓肖燕麒娶閻家女兒,結為兒女親家,閻志幫他得到曲城,誰知溫皎橫插一腳。
肖燕麒如今正在興頭上,尋死覓活要娶溫皎,自不肯應閻家的婚事。
可若溫皎死了,便如釜底抽薪,肖燕麒不過傷心幾日,便可另娶新婦。
“陳姑娘雖有勇有謀,可若與武定侯府為敵,只怕如卵擊石。”
車外風雪呼嘯。
“侯爺出身草莽,應比民女更明白富貴險中求的道理。”溫皎無懼肖綏的威勢,直視著他,胸腔中似有業火燒灼,可軀體冰冷,仿佛封在冰雪中。
“燕麒不過一時興起,即便真的娶你入門,也很快便失了興趣,到時怕姑娘經不起侯門磋磨。”肖綏眼中狠厲更盛,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笑意,“若你執意如此,侯府不過費些銀子治喪罷了。”
“侯爺這樣篤定晁茂德會自己擔下罪責……”溫皎杏眸眨了眨,“您可是將他的家人藏起來了?”
她起身,聲音愈發的輕:“若我讓人去查晁茂德的父母妻子,會不會查到更多線索?線索會不會指向侯爺呢?”
“你盡可一試。”
溫皎掩唇輕笑:“民女所圖不過世子妃之位,本不欲同侯爺起爭執,我與侯爺做個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縱火案我不再追究,侯爺也別再阻我的路,三月為期,若我不能遂愿,便再不與世子見面。”
她膚若凝脂,眉眼含笑,面上盈蜜,并未掩蓋眸中的野心。
野心如火熾盛燃燒。
這樣的野心肖綏曾有過。
“好。”他道。
溫皎聞到一股極淺的辛香,是纈草的味道。
江都盛產纈草。
能治心神不寧、心悸失眠之癥。
失眠?黑心黑肺的人也會失眠么?
高臺之上,渾身赤.裸的女子被漁網牢牢捆住,堅韌的網絲將她雪.白的皮肉勒出一片片圓鼓的弧度。
臺下,男人們目光灼燙而雀躍,貪婪凝視著臺上即將被凌遲的女子。
她生得極美極白,是江都城里有名的美人兒,如今這般袒露人前,引得往日覬覦她的男人們互相推搡著往臺前擠,他們想更近些,再近些,將那女子身上的細節看得更清楚些。
“你娘擋了我的路,這便是她的下場。”衣著華貴的女子端坐在椅子上,腹部微微隆起,眼中滿是輕蔑和鄙夷。
兩個健壯的婆子將她按在窗邊,逼她看著樓下的刑臺。
“本郡主瞧上肖綏是他的福氣,你娘若是識相,早該自己了斷了,可她竟還敢鬧到官府告狀,你是她女兒,今日你親眼看著她被凌遲,記住她的慘狀,也好長長教訓。”
“她要挨三千六百刀呢。”
閃著寒芒的短刃割下了女子的眼皮,血流進她的眼中,又和著淚從眼角流出來,情狀可怖。
臺下眾人躁動起來,紛紛去搶奪那被割下的眼皮。
“長得再美又如何,不過是本郡主腳下的泥。”
“賢名遠揚又如何,最終不過被一刀刀割成腐肉。”
“你看,她現在像是砧板上的魚一般……不,她還不如魚,她是活著時被割的。”
“她的慘叫聲真好聽。”
女童拼命掙扎,想去救刑臺上的女子,卻被兩個婆子死死按住,她咬住一個婆子的手掌,卻被另一個婆子狠扇了一巴掌。
唇角沁出血,眼中流出淚,她像是瘋了一般,依舊不肯松口,竟生生咬下那婆子掌心的一塊肉!
但,終是力竭,那婆子坐在她的身上,掐她的脖子,扇她的臉,耳中嗡鳴,眼冒金星。
她太小太瘦弱,毫無反抗之力。
終于,她尋到機會,她又咬住了那婆子的手指,竟生生將那婆子的手指咬了下來。
婆子吃痛滾落下去,她要跑,卻被門口的侍衛當胸一腳踢在胸口,再次摔在地上。
她再次被押回窗邊。
刑臺上的女子已滿臉是血,她無法閉眼,雙目圓瞪著,口中嗚咽嘶鳴,不像是人,像是鬼。
指甲摳進窗框里,喉間卻都是血,根本發不出聲音。
天黑之時,今日刑畢,劊子手用燒紅的烙鐵將那些割破的皮肉燒熟止血,不人不鬼的婦人被收監回牢。
婆子終于放開她,可她卻一動不動。
門響一聲,走進一個男人,女子迎上去,嗔怪道:“整日忙,也不知你都忙些什么。”
“軍中的事情。”
女子譏笑道:“你那女兒野性難馴,今日還傷了我身邊的婆子,被那婆子教訓了兩下,你快去看看可要緊?”
“賤人生的女兒,郡主只管教訓便是,便是死了也無妨。”
“明日你定要來觀刑,若是不來,便是你對那賤人還有情。”
“我自見了郡主,便一心都在郡主身上,郡主既懷疑我,接下來兩日我來觀刑便是……”
……
浴盆內的水漸漸涼了,溫皎心頭的狠火卻越來越熾盛,像是要將她焚燒一般!
她整個人沉進去,冰冷的水灌進口鼻,窒息卻沁涼,終于稍減幾分痛苦。
頭有些昏沉,她放任自己沉得更深……
極度的窒息讓腦中一片空白。
她卻想繼續往下沉……
一只手忽然探入浴桶,捉住了她的胳膊,隨即一股大力傳來,溫皎被拉出水面。
窒息感消失,她的胸脯劇烈起伏,急促喘.息。
宋瑯玉一身緋色官袍,眸中怒意勃然!
抓著她手的力道極大,幾乎要將她的手腕捏碎。
“活夠了?”他啞聲問,帶著輕蔑和譏諷。
宋瑯玉才回國公府,于釗便來回稟,說溫皎自見了武定侯便像是丟了魂兒一般,他本欲尋溫皎查問,來時發現她在沐浴,便準備先離開,誰知隔著門便聽得入水之聲。
許久再無聲響,他推門進去,便見溫皎整個人沉在水里!
眼前溫皎面色慘白,渾身濕漉,像是一尾脫水窒息的白魚,脆弱……更可恨。
“如今知道武定侯可怕了?后悔去招惹肖燕麒了?”宋瑯玉橫眉冷對,他的掌鉗住溫皎的下巴,“好高騖遠,不自量力。”
被他奚落,溫皎本該氣、該惱,可她胸腔空蕩無物,灌滿了冷風,而眼前的宋瑯玉看起來活生生的,像是一個活人。
她不懼宋瑯玉冰冷的眸光,伸手去解他的玉帶,可惜下一刻,手便被他握住。
她便似枯渴的魚兒一般,去尋他的唇。
她感覺不到自己活著,她迫切的想要證明自己是活著的。
她并沒有死在母親被凌遲那日……
一場無疾而終的歡愉,便能讓她如愿。
她的手腕被制住,人被緊緊抵在浴桶邊緣,宋瑯玉居高臨下睥著她,眸中滿是輕蔑諷刺:“阿皎見進武定侯府無望,便準備與我再續前緣?”
溫皎仰頭看他,臉上有許多水漬,不知是不是淚。
“世子可要阿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