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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針過后,太子的癥狀果然有所好轉,到了后來,他趴在緒芳初懷里,堵塞的鼻孔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藥香氣,也有力氣哀叫了:“好疼……阿耶,要抱抱。”
蕭洛陵看了一眼收針的女子,她的額間已沁出了微微濕露,他跨了半步上前,對她道:“朕來吧。”
緒芳初應許,任由新君將孩子抱了回去。
她起身行禮:“卑下為殿下行針,可暫時緩解痛楚,拔出病灶還需后續湯藥,只消幾貼,定能病除。”
蕭洛陵與懷中淚眼蒙蒙,但精神明顯好轉的兒子對視了一眼,唇角微松,仰眸逆著燈光看她染了薄汗的晶瑩玉潤的面頰。
“又是緒四娘子。”
他道。
緒芳初怔了一怔,心臟險些沿著喉管蹦出來,戰戰兢兢回了一聲“是臣女”。
他則澹然拂袖,頷首:“看來朕下旨太常寺招賢的決定是對的,昔日戰時,九州良醫短缺,可憐戰損的將士不少因缺醫而亡,如緒大人這般女子,若能于廟堂之高與山林之遠都俱如星火,行醫治世,也是天下之幸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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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甜團人生第一次叫了自己娘親[貓爪][貓爪]
第13章
藥湯送來,蕭洛陵將病得軟塌塌的蕭念暄豎抱懷里,用湯匙舀了藥,一勺勺吹涼了送進他的口中。
那藥湯苦澀難聞,蕭念暄喝得剛長開的五官又皺作了一團,第一口就吐了一半,等阿耶掏出口水兜給他擦嘴,又要喂第二口時,他倔強地扭過了臉,腳丫蹬了阿耶幾腳。
“蕭念暄。”
陛下聲音陰涼地威脅。
蕭念暄被父皇的威脅所震懾,慘兮兮地轉回小臉,看了眼連飄散的水霧都是苦澀味道的湯藥,啞著稚嫩嗓子求:“苦。我不要喝。”
此事由不得他,蕭洛陵在愛子上有多鉆研,在教子上就有多嚴苛,該抓的地方一個細節都不會放,何況身體為本,容不得蕭念暄使性子,他將聲線壓得更沉:“喝。”
征討嶺南節度使時,蕭念暄不耐受南地的氣候,也發過燒,蕭洛陵衣不解帶地照顧在他的榻頭,彼時的蕭念暄也是堅持不肯喝藥,喝了就吐,蕭洛陵起初還會婉言下氣地去哄,到了后來,萬法無用,直接拎著他的后脖頸往里灌。
他倒是極識實務,從那以后,便知曉在這件事上阿耶沒有妥協的余地,在惹怒阿耶之前,都會乖覺地忍著痛苦把藥吃下去。
他只有阿耶,若阿耶也討厭他,他就什么也沒有了。
“阿耶不想對你用老辦法。”
蕭洛陵低沉地哄了一句。
這句哄得蕭念暄小身板一抖,哇哇地就哭了出來。
蕭洛陵將勺子送到他嘴邊,他邊哭邊喝藥,那模樣好不凄慘可憐,簡直見者落淚。
太醫們烏泱泱堵死在望舒殿內,沒等到陛下叫散的諭旨,誰也不敢離去,束手束腳地杵在殿內,眼觀鼻鼻觀心,盼著那位冒死出頭的女醫官還能帶來鴻運。
緒芳初也不忍見孩子喝著苦藥嚎啕直哭,咬住嘴唇,輕輕地遞了一嘴:“陛下,還是給小殿下準備一盒蜜餞果子吧?”
新君的湯匙擱在碗沿上驟然一停,他瞥眸,語氣冷冽:“還輪不著你置喙。”
緒芳初深深地汲了一口濁氣,不敢再提出絲毫建議。
左右見女醫也吃了虧,更是噤若寒蟬,顴骨處有涓涓的濕咸細流淌落,太醫令生怕自己的藥劑量不對,用在太子殿下這般幼兒的身上恐有不妥。即便是行醫數十年的名醫,在面對幼兒與孕婦這類變數時,都慎之又慎,何況此事儼然賭命行為,弄個不好便是人頭落地。
要說這太醫不好當,前楚還一息尚存時,坐鎮太極宮的昏君楚后主便時常叫囂:“治不好朕的愛妃,朕讓你們通通陪葬!”
言猶在耳。皇帝對一個歡情朝露的妃妾尚且動輒威脅太醫署上下老小,現在生病的是新君的獨子。
獨子啊!搞不好這位新君早已不能人道,這輩子就這一根香火了,要是斷了線,這大靖江山豈非短命成了笑話?
新君雖沒說過楚后主那般的連坐整個太醫署,甚至偶爾禍及九族的話,但君恩無常,時如霹靂,落在人身上怎么不是一座大山?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現在人人自危,期盼太子殿下康樂長大,無病無災,否則就等著新君血洗長安吧!
用藥后,蕭念暄的狀況又穩定了些許,蕭洛陵喚太醫查探,他們不敢再藏技于身,拿出看家本領望聞問切,得出的結論是,殿下已有好轉,身子發汗,燒亦漸退。
新君看著一個個汗流浹背的臣子:“太子發汗,爾等為何也發汗?”
太醫們有口難言,悶不吭聲,只拿眼珠暗送秋波,盼陛下會意。
然而媚眼拋給瞎子看,蕭洛陵沒理會,“太子無恙,爾等便退下吧。”
一干人等如蒙大赦,歡天喜地就要行禮跪安,這時,新君極具穿透力與蠱惑力的沉嗓又自人堆里滲出:“緒醫官留下。”
正要躬身隨同僚們退出望舒殿的緒芳初腳步滯頓,難以置信地抬眸,星眸閃過一絲錯愕。
新君用干毛巾擦拭完太子的身子,將綿綢質地的軟袍熟練地套在小崽子的身上,側目冷凝:“太子病情可能反復,要留一名太醫守夜,這么多太醫里,朕對緒大人的醫術最信任。裴家娘子與太子都是你施以援手救治,朕只信你。”
緒芳初便知曉,不能冒頭,不能拔尖,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在上官手底下做事太過出尖了總不是好事!
她頭皮緊繃,呼出濁氣,腳步泛著虛浮地走上前,躬腰叉手:“臣下遵旨。”
蕭洛陵將懷里的稚子交到她手里,緒芳初連忙接過,但要長時間抱蕭念暄也抱不住,兩個人只好都坐在榻上。
小家伙眼下是好多了,兩眼清明,肉嘟嘟的臉蛋卻還擠著,見著阿耶要走,忙不迭扯住了蕭洛陵的袖口,奶聲奶氣道:“阿耶,暄兒苦,要桂花奶酪羹。”
緒芳初見這小崽子明知新君生氣了還敢提要求,都怕自己被遷怒,順著他目光一寸寸往上,卻見琉璃宮燈的銀光籠著新君俊逸修長的身影。
他是梟心鶴貌,無論內里如何,這副皮囊于銀燈之下卻如霽月流輝,方才還震怒的眉眼,已是冰雪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