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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芳初穿行無阻地入了緒瑤琚的房門。
她在南窗對著灑金的日光描花樣子,窗邊天青凈色的美人觚似有斜光穿透,其暈粼粼地晃在她鴉睫低垂的眉眼,幽靜得似一縷不動聲色的孤影。
“我不是說,不用飯了么。”
“三姐姐。”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緒瑤琚驚詫地回頭。
“四妹妹,你怎么來了?不,太醫(yī)署這幾日并不休沐,你是怎么出得了宮門?”
她的樣子很清減,臉頰凹陷了一圈兒,不似先前那般雖然瘦削但還有精神氣,整個人顯得羸弱而風(fēng)流,獨一雙含情目,兀自清透如濫濫秋水。
她自失地別過了頭,幾乎不敢看她,“我……”
緒芳初上前,扣住了緒瑤琚的腕骨,握住了她的指節(jié)。
溫暖包容的觸感一瞬侵襲而來,是這幾日來緒瑤琚唯一的悸動。
她怔愣著,長長的睫羽顫抖,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來為阿耶夫人當說客的,雖然李夫人確實想讓我這么做,”緒芳初溫和地凝視她,臉上哪里有半分責(zé)怪之意,緒瑤琚不禁又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愧,只聽四妹妹柔聲說道,“我想問你,你還回太醫(yī)署么?”
緒瑤琚沉默了許久,數(shù)息之后,她終是緩慢地搖了下頭:“可能,就不回了。”
她靜靜地說道:“可能,我只是為了卞舟進入的太醫(yī)署,我不喜歡醫(yī)術(shù),我從小到大喜歡的都是女紅。像這樣,描花樣子,做針織,用絲線作畫。”
她這幾日,反反復(fù)復(fù)地做著以前習(xí)慣了做的女紅,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醫(yī)經(jīng),可她越要強迫自己,越是難以做到。
“真的是么,”緒芳初反問,“那只是阿耶與李夫人強加給你的喜歡,你問過你自己,你真的喜歡女紅,不喜歡學(xué)醫(yī)么?這兩者雖然沒有高下之分,但人總是要清楚自己真正向往什么的,三姐姐,醫(yī)正的鼓舞,考核時的名列前茅,還有……下個月我們便要開始在動物和人身上試驗,這些比不上一個卞舟,比不上幾句閑言,都不足以讓你回心轉(zhuǎn)意么?”
緒芳初握住緒瑤琚的手,將她的指節(jié)一根根掰開。
緒瑤琚仿佛在出神,眼底沒了神采,看了眼手邊描了一半已經(jīng)生疏許多的梨花紋樣,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直至手心的冰涼,喚回了她的理智。
垂眸,那只握住自己曾渡給自己溫暖的手,已經(jīng)隨著主人一道離去,她的掌心,留下了一枚銀符,背后用篆體刻有小字:
“太醫(yī)署醫(yī)工,緒瑤琚。”
她一字字念出。
是對自己身份的肯定,對前路的豁然開朗。
*
緒芳初盤桓到了傍晚,才離開緒府。
李衡月非要留飯,她推辭不了,可等到黃昏來臨,她才恍然間意識到自己今日出宮的目的,一想到那位度量狹窄、對臣屬還懷揣著非分之想的陛下,腦仁驟痛,頭皮緊繃。
永安樓頭,小太子正要同阿初打招呼,眼見得樓下那輛來自禁庭的馬車如風(fēng)一般呼嘯而去,他根本沒來得及喊上一聲“阿初”,就見那輛車風(fēng)馳電掣般地消失在了天街盡頭,仰起淡淡煙塵,險些卷積著撲上來。
“阿耶。”
他困惑地爬向自酌自飲的蕭洛陵,實在不明白。
“阿初去護國寺了嗎?”
蕭洛陵將青瓷杯盞擱置案面,瞥眸。
“已經(jīng)快要酉時了,去護國寺,她來不及。”
蕭念暄不太明白:“那怎么辦,那阿初來不及給阿耶送禮了。”
蕭洛陵語氣淡淡:“你猜她今晚見了你爹會怎么說?”
蕭念暄猜不透,他的小腦袋瓜不允許他思索這么復(fù)雜深奧的問題,小手抓了下耳腮,“暄兒猜不出啊。”
蕭洛陵哼笑了聲,語氣陰涼,竟模仿起緒芳初那七分諂諛三分漫不經(jīng)意的語氣道:“陛下,臣腹痛,臣哪里都痛,臣今日實在是去不了護國寺了。”
去不了護國寺,但能去香藥街的鋪子,能回緒家,能在緒家吃完飽飯。
蕭念暄詫異地聽著。
“她對我的事,從來都不上心。”
蕭洛陵冷嘲了聲,忽然覺得那涼茶對滅火的功效實在聊勝于無,看了她一整天的奔波表演了,無趣得很。
昨夜魯國公邀他過府,他攜子前往,不慎喝到了后半夜,魯國公強行留客,抱著蕭念暄重重地親了好幾口,親得太子殿下滿臉口水,那硬茬的大胡子扎得他淚眼汪汪,哼哼唧唧地想要拒絕,可魯國公壓根抵擋不了太子殿下的半分魅力啊。
“好殿下,你想死你胡伯伯了。”
魯國公姓張,不姓胡,因為長了滿臉的絡(luò)腮胡子,小太子便被阿耶教唆著,叫了他“胡伯伯”。
魯國公心里還挺高興,稀罕這小家伙稀罕得要命,回頭對叉著額角無奈失笑的陛下道:“多日不見,老弟你酒力不復(fù)往昔風(fēng)采啊這是!既然這樣,就留我這里對付一夜吧!”
盛情難卻。
蕭洛陵帶著兒子在魯國公府上留宿了一晚。
翌日,禮用清早便派人送來密函,緒芳初出了宮門。
本欲與兒子啟程回大明宮的蕭洛陵,自馬背上驀地低垂眼瞼,看向懷里的崽子:“你的阿初在作甚么,你想不想知道?”
蕭念暄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胡伯伯的口水腌入味了,正喪眉搭眼著,忽然聽到阿初的消息,他興奮得手舞足蹈,“嗯嗯!暄兒想知道!暄兒要去找阿初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