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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轉入望舒殿后,才發現那股感覺并非是錯覺,蕭念暄的確不在。
本該睡在榻上的崽子,竟未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安安穩穩地睡在他的小床上,而是不知所蹤。
那一刻從夢境一路積攢到現實的心悸終于勃然爆發:“禮用。”
天子沉怒的喚音響起,禮用差點兒手捧著自己的腦袋進來,覺得這外頭的冷風冷雨不算甚,殿內的空氣都是凝滯的,悶熱得很,短暫幾息之間他沁了一腦門汗,忙道:“陛下。”
不待天子問話,他早已會意過來,連忙回話:“適才望舒殿的宮人告訴老奴,殿下晚間吃多了不曾睡著,脘腹脹滿,要起來消食,便由晚晴帶著去御園散步了。陛下先前不是常道讓殿下多去走動,以免囤了肉么。”
只是沒有想到,晚晴帶了太子殿下去后,長安下起了一場大雨,雨勢瓢潑,似要將積攢已久的一瀉而盡,晚晴與太子想必是正在躲雨還未回來,陛下今日破天荒地睡得早,怕是不知這陰暗的淫雨天才黑了不多久。
“拿傘來吧,”蕭洛陵沉舒出一口氣,“朕去找。”
禮用自然勸告:“陛下,禁中有宮娥內監,有班值禁軍,晚晴更是熟門熟路,殿下不會走丟的,天色不早了,陛下明兒個還有早朝,切莫誤了朝會。不如老奴去找找。”
這時最妥當的做法,可往昔也算仁君的陛下霍然提振了嗓音,極為不悅:“傘。”
嚇得禮用連忙灰不溜秋地前去找傘,幸而這雨天,望舒殿里的宮人備下了雨具,慌亂間遞了他一把,禮用忙不迭將傘送到蕭洛陵手里,對方接了傘,撐開,不及眨眼便走入了雨幕中。
禮用又連忙催人送上雨具,帶了幾個望舒殿伺候的宮人追了陛下去尋小殿下。
蕭念暄和晚晴走了沒有多遠便碰上了下雨,他被困在了御園里,也沒有傘,晚晴離不開小殿下,只好就在亭子里等人來,誰知等了片刻,來的是臉色陰暗的陛下。
秋雨瀟然里,傘檐底下露出一角下頜,雨水噼啪如豆子般打落,滾在來人身遭,裳服下擺更是滲透了雨水。
晚晴嚇得花容慘白,正要說話,陛下已經一把夾帶起了小太子,沒說一個字便像拎雞崽兒似的將殿下給拎走了。
蕭念暄也沒想到阿耶會突然出現,他的小爪子在半空中虛抓了幾下,緊緊抓住了阿耶的袖角。
雨聲如瀑,嘈雜,密密匝匝,耳朵里滿是那股紛亂的轟鳴,蕭念暄試圖看阿耶的臉,卻發現這個角度費勁地把眼睛往上仰,阿耶那高高在上的面孔依然有一仰難盡的氣勢。
“阿耶……阿耶!”
他試圖叫住阿耶,可是雨聲太大了,阿耶根本沒聽到。
他敏銳地從自己被夾帶的姿勢中體味到,阿耶似是生了氣,可是他也不明白為什么,昏頭昏腦地就被拐回了太極殿,回到殿內時,他才可憐地下了地,這時候,那露在傘外頭的下擺已經濕透了。
他像只落毛小雞,才從池子里嗆了水爬出來,因為鞋子掉在了半路,光禿禿的幼嫩腳丫踩在絨毯上,交疊著互相蹭了蹭。
蕭洛陵睨了他數眼,終是無奈,“過來。”
蕭念暄忐忐忑忑地過去,被阿耶一把薅住,送上了一面軟靠,接著他身上一輕,里里外外都被剝了個干凈,他像個光溜溜的脫殼雞蛋,被父親手拿把掐地攥著,換了一重新的干燥柔軟的寢衣,接著一雙小紅靴也被擺在了軟靠底下。
換完衣衫后,蕭念暄才小心對為他擦頭發的阿耶問:“阿耶你生我氣了么,我沒有跑很遠的。”
“沒有,”他沉聲說,毛巾底下擦他毛茸茸小腦袋的手不停變換姿勢,“不生你氣。”
蕭念暄這才心安,等阿耶擦完了頭發,他主動尋了阿耶的懷抱蹭了過去,仰頭抱住了阿耶的胳膊。
看著近在咫尺的小崽子,蕭洛陵莞爾一笑。
那股杞人憂天的荒謬感,終于散盡。
蕭念暄得寸就要進尺,他饞阿耶的大床很久了,也不知怎的,自打他們住進這里之后,阿耶就不和他睡覺了,他想和阿耶一起睡,夜里被一條溫暖的長臂摟著掛在懷里,多么舒坦!
“暄兒要和阿耶一起睡。”
他以為他這樣撒嬌,也沒有什么用,誰知道今晚的阿耶格外溫柔,對他百依百順。
擦完頭發之后,蕭洛陵順手將毛巾搭在椅背,揉了揉蕭念暄還沁著些微涼濕的發絲,柔聲說:“好。你先爬到床上去,我更衣完便來陪你。”
蕭念暄簡直太振奮了,他歡天喜地地點頭,簡直要蹦起來,但還是忍著,十分矜持克制地趿拉上自己的小靴,爬到了那面高高大大的燕寢龍床。
真舒坦!
他在床上擺出一個工整的“大”字,沒一會兒又陷入了羊絨的誘惑里,在柔軟的龍床上翻滾起來。
凈室里漸次傳來水聲。
蕭念暄滾了好幾遭,也沒等到阿耶過來,小孩兒的耐心其實也不大剩多少,他又噔噔噔爬下床,重新趿拉上自己的小棉靴,走到了阿耶習慣坐的那面麂皮大靠上,爬上去,將椅背后的插瓶里的一幅卷軸給取了出來。
好奇心重的蕭念暄拿了畫軸,左右看了看,也沒找到打開的辦法。
直到他發現了一根抽繩,可那畫軸太重了,他的小手指頭才摸到抽繩,手臂便酸軟得拿不住了,畫軸一骨碌掉落延展開,露出畫卷上容顏秀麗的美人兒。
蕭念暄驚呆了,他根本沒想到這是一幅畫。
當他探頭探腦地從麂皮大靠里,把眼睛露出來,驚奇地打量那幅畫時,又發現了一個令他的腦袋瓜幾乎快要燒壞的問題。
怎么是阿初啊。
在他樸素的認知觀里,第一眼的直覺是什么,他便會認定那是什么,譬如他第一眼就發現,這畫上的人是阿初的模樣。
蕭洛陵聽到卷軸落地的聲音,以為是孩兒摔了,拎了外袍來不及披上裸裎上身便奔出,目之所及是趴在他軟靠上安然無恙的崽子,在舒口氣時,卻瞥見他正探頭探腦地在看地上掉落的物事。
順他目光尋蹤而去,蕭洛陵很快發現,是他放在插瓶里的美人圖被打開了。
他有些微失神,也很快意識到,從簪花宴上瞥見她一眼,這幅收在太極殿曾相伴日夜的畫便已被遺忘。
“你怎將它拿出來了。”
蕭洛陵的語氣有一絲不自然的責怪,他穿上外袍,動身彎腰將散落地上的畫軸拾起,試圖重新卷上。
蕭念暄的目光便順著那幅畫一直往上仰起,直至目光落在阿耶略顯局促的容顏上,他忽地大聲道:“這是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