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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緒老爹滿地找頭中[撒花]
第72章
緒廷光歷經兩朝, 為官二十余載,及今官居宰相, 也算見過大風大浪,但如此心驚肉跳、險些魂飛魄散的經歷,卻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兩眼發暈地注視著這混亂的局面,親眼見到眼前陛下與太子,和自家四娘站在一起宛如和諧的一家三口的局面,他實在不能不震驚失言。
尤其是看著看著,他居然發現, 太子殿下的容貌五官的確與四娘生得有諸般相似的地方!
難道……難道太子是四娘所生?
這么說,自己不僅是太子殿下的外翁, 還做了……陛下的岳父!
緒廷光一顆心蹭地提起,似懸在了山崖半空, 著力不得, 驚魂未定間, 瞟向兩個才從凳子底下爬起來的同朝為官的女婿,那兩人撣著身上雜塵,一個比一個驚惶,顯然也是蒙在鼓里的。
緒瑤琚雖然早已知曉阿初與陛下好上了, 卻也不知太子殿下是阿初生的兒子, 因此所受震動亦不在小。
至于李衡月, 日盼夜盼的鳳命最終是落在了緒家娘子的身上, 可惜卻不是自己的三娘,而是四娘,驚愕間胸口五味雜陳,又想到夫君不明就里,為了逼問四娘口中的“奸夫”、“孽子”, 不惜動用武力,將四娘囚于和月居……
她霎時心臟險些停了搏動,也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人,失聲驚問:“四娘,莫非,那孩子,就是殿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終于艱難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陛下戳破了原委,緒芳初也無力隱瞞,當著眾人面,垂袖將手掖回,輕輕頷首:“四娘與陛下是舊時相識,天意不測,我們分離了數年。”
聽到她竟然將分離數年的人禍說成是天意,蕭洛陵額角輕跳,眉弓壓低了寸許,本欲問她為何睜眼說瞎話,可瞧見她在寒夜里掖入袖底顫巍巍的雙手,便不忍有絲毫不滿,將身上衣裘解下,抖開披在身形單薄的緒芳初身上。
暖意里攜了一絲柑橘的清冽之氣,令她瞬間淪陷其中,連同底下還沒有蒜苗高的“櫻桃小畢羅”,也被來自他阿耶的玄金騰龍紋鶴氅嚴嚴實實地裹住了。
他悄悄撥開一角氅衣,仰起腦袋,好奇望著爹娘,好奇地問:“緒老大人是娘親的阿耶嗎?”
緒芳初點了頭。
蕭念暄又問:“那暄兒要叫娘親的阿耶什么呢?”
緒芳初語氣平淡:“叫外翁吧?!?
細聽來,還有一絲的不情愿,這令李衡月心驚膽顫。
好在太子殿下還是乖巧地鉆進了陛下懷里,被托舉起來,朝著怔如木雞的緒廷光甜甜地喊:“外翁好?!?
緒廷光仍滴著茶湯的胡須,霎時一陣驚顫,水滴得更歡了。
他失了顏儀,衣袖揩面,將滿臉的茶水拭干,強抑激動之情,連忙應聲:“哎?!?
這可是國朝太子,未來國君,也是他的好外孫啊,瞧瞧,出落得真是一表人才,龍章風姿,天潢貴胄,華貴不可逼視??!啊啊啊啊,有孫如此,夫復何求!
緒芳初知曉搬出陛下來,緒家的態度立刻就能轉圜,“無媒茍合”也成了金玉良緣,“未婚生子”也被判成了命里帶貴,但這口氣卻咽不下,自己抱了闔家團圓的心念回到家,還抱了為父探病的孝心——雖然只有一點,但也不該遭到父親強硬的軟禁和審問。
緒相從未想過,倘若自己也是如三位姐姐一樣養在長安、養在緒家的貴女,她當時何須走投無路,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胡亂托付,又陰差陽錯地冒險產子?
父親從未覺得自己偏頗過。
緒芳初深吸了一口氣,仰眸望向蕭洛陵,“陛下,可否讓我自己說幾句話,然后,我們一起走?!?
本來想的是初三再回,可現在,這個家她一刻也不想呆了。
早知這個年會過得如此糟心,還不如在太極殿磋磨度日。
蕭洛陵的手掌抬起撫了下她因為慍怒而輕顫的紅潤面頰,意識到她在家里遭了不公的對待,心底也竄出了一股火氣,倒是許久不曾讓人見過自己的刀了。
他俯下臉來,靜靜地察著她臉頰上所有細微的動靜,一厘一毫都不肯放過,掌腹貼著她飽滿剔透的臉頰,輕輕地撫摸過去,落到耳畔,將她鬢邊的一綹碎亂鴉發撥弄耳后,那口郁結于胸的濁氣似終于尋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低聲道:“若不知如何處置,就交給朕?!?
但緒芳初知道的。她終于干了一件,她一直以來都很想做的事。
她讓木樨與春娘,將這幾年自己在長安的三間鋪子的營收賬目盡數搬到了堂前,賬目足有厚厚的幾大本。
賬本伴隨她身后那道給人極大壓迫感的身影,一齊壓得人倒抽涼氣。
緒芳初將賬本拿給李衡月,語氣冷淡:“李夫人一直都想知道我在長安的鋪子收了多少利,都在這兒,你可以看?!?
李衡月的思緒仍處于混亂之中,緒芳初這么說,自己便自然而然地信手接過了,拿在手里是沉甸甸的感覺,翻開來看,賬目是出人意料地干凈,收支有序,入賬不菲,可以看出這些年她僅憑著三間鋪子就掙了不少錢。若是再接著經營,還能掙得更多。
李衡月意外之余,將賬本也拿給緒廷光看,緒廷光精通算理,一眼便知大概,短期內便能有如此進項,四娘在經商一道上確有天賦。
“四娘,這都是你……”
“這些便是我這幾年賺的錢,我原是打算,不與您們作對,等我攢夠了錢還了你們,在長安有了落腳處,就離開緒家,不招你們厭煩的,畢竟,我從來也不是你們緒家人,只是個半道而來的外人。”
緒芳初自嘲一笑。
“阿耶,我一直都很想問你。我比你的女兒和兒子都差嗎?我能賺錢,也能行醫、治病、救人,我于太醫署針科考核次次名列榜首,從無失手,我一進太醫署便憑借成績升任助教,裴家的娘子,太子殿下,都經由我手救治,我怎么也不該算是差吧?我從來不求您另眼相待,可您卻一直不用正眼看我,是因為我遠遠不如您其他的兒子和女兒嗎?”
“因為我做得不好,做得不對,所以我才被養在山上回不了家嗎?”
一句句看似輕飄的反問,駁得緒廷光啞口無言。
蕭洛陵沉默地望著眼前披著他鶴氅的女子,心底猶如針刺般,驚痛難抑,恨不能伸手自身后抱了她去,按在懷里疼惜一番,她怎會不好,她沒有半分的不好。
若有不好,那都是旁人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