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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次,她聽見胡阿姨和徐媽媽打電話,說起徐繼唯的恢復情況,聊著聊著,總會提到自己:“沒有,他們沒吵架,好著呢……學校去得少,在屋里安安靜靜的……沒住一塊,她睡客臥。”
這些話或許并無惡意,卻在無形中戳到了她敏感脆弱的神經。
她想找媽媽商量,可自那通電話之后,媽媽再次失聯了。
消息傳得越來越廣,不斷有熟人找過來,或是關心,或是好奇,說來說去,無非那幾句:你最近還好嗎?家里的事還順利嗎?網上的消息是真的?別擔心,和你沒關系……
她強裝鎮定,沒事一樣應付過去。說實話,她寧愿被易閔閔那種人指著鼻子罵,也不想被人用同情的目光打量。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討厭社交,只是這天不得不出門,去學校找譚老師討論畢業進度。
路上開車,霍嘉蔚分了神,在變燈前幾秒沒踩剎車,差點撞到斑馬線上的行人。
對方摔坐在路邊,惱火地爬起來拍車頭,喊她下車理論。
慌亂之中,她趕緊搖下車窗,連連道歉,只希望別小題大做。
籍又夏盯著車牌號怒火中燒,視線往上一抬,看清是霍嘉蔚后,面色一頓,語氣軟了幾分:“怎么是你?”
霍嘉蔚把人扶起來,緊張感消散大半:“不好意思,我著急去學校。你沒事吧?”
籍又夏掏出紙巾擦手,道:“沒事,你走吧”。
“確定沒事?”
籍又夏擺了擺手:“走吧。”
霍嘉蔚心里過意不去,熱心問道:“你也去學校?要不要帶你一起。”
籍又夏頓了兩秒,對她的邀約有些意外,點頭:“也行”。
她上了副駕,車子一路往學校方向開。
霍嘉蔚以為難免又要被關心兩句,都做好了被同情的準備。
但籍又夏沒有。
她像上回一樣,不深不淺地聊著無關緊要的事,問自己的唇形是不是很自然,說某家中餐推出的新菜難吃得離譜,小費還收得巨高。
兩人閑聊了一路,在停車場告別。看著籍又夏苗條纖瘦的背影,霍嘉蔚覺得她表現出的分寸與善意,比所謂的“老熟人”多得多了。
距離上次見面半個月不到,譚郁梵見霍嘉蔚瘦了一大圈,整個人沒了心氣兒,不禁愣住:“你怎么瘦成這樣了?”
霍嘉蔚強撐著笑,解釋:“最近熬夜有點多”。
譚郁梵不知她的遭遇,安慰道:“別給自己太多壓力。你的作品市場反響不錯,至少我侄子就很欣賞。說有一種‘去國懷鄉’的敘事感,讓他懷念起兒時在國內的生活。”
霍嘉蔚不解,隨即反應過來,是那位出手闊綽的買家。
原來如此。得知自己的畫作被買下的原因,不過是戳中了對方的思鄉之情,霍嘉蔚有些意外。不過也算是對自己創作理念的認可,她的心情莫名好了幾分。
忽然,賣畫為生的念頭一閃而過。
把這筆燙手的錢還回去,然后自食其力,是不是能活得心安理得一些?
這個想法,將她從連日的恐慌與無力中拉扯出來。
她興沖沖地和徐繼唯商量,卻遭到強烈反對。
“賺錢沒你想得那么容易”,徐繼唯冷靜分析:“你這些年一直在學校,又沒真正接觸過社會。別被譚老師幾句夸獎就沖昏頭。”
話說出口,空氣一下子冷了。
霍嘉蔚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男友話里話外的“不信任”,讓她意識到,拋開地產千金的光環,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原本把這段窘迫的遭遇歸咎于爸爸做錯了事,可現在,埋怨的情緒逐漸演變成對自己無能的憤怒。
她啞口無言。
徐繼唯悶聲補了一句:“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這些錢是蔚阿姨為你爭取的,不要辜負她的良苦用心。至于霍叔叔,只能說他自己釀的苦果自己承受,你別太往心里去。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這段時間安穩地熬過去,不要瞎折騰。”
“拋開別的不說,他是我爸爸”,霍嘉蔚喉頭發緊,分不清是在替爸爸解釋還是在給自己找借口。
時至今日,霍嘉蔚依舊無法接受現實。
她不相信,一個和妻子并肩作戰、立志守護家庭、曾把“女兒比兒子貼心”掛在嘴邊的男人,會在外面偷偷生下一對雙胞胎。更不能接受,自己從人人羨慕的大小姐,淪落為遭人議論的老賴之女。
她確實有私心,希望爸爸能改正錯誤、懸崖勒馬。萬一真如爸爸所說,他可以靠這筆錢翻身,那自己也能回到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里。
“嘉蔚,你要面對現實。霍叔叔牽扯的金額不是小數目,不是靠你手上那點錢就能解決的。”
“多少能填補一些,至少把拖欠的工資補上……”
能挽回一點,是一點。
她想。
就算自己的生活回不去了,至少不要連累無辜的人。
徐繼唯有些惱了:“你救得了一次,救得了一群?那明天有人被坑了也來找你怎么辦?要不要順便把世界上所有的爛尾樓都填上?”
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一點點將她的希望澆滅。
霍嘉蔚臉色發白,不肯松口:“可是他們很慘”。
“那你呢?”徐繼唯反問,“蔚阿姨呢?你有想過以后怎么辦?”
“我是成年人,可以靠自己賺錢。我第一幅畫就賣出了五萬美金,再多畫幾幅,就算定價不這么高,但肯定也有人買…”
徐繼唯不忍打擊她,搖了搖頭,無可奈何道:“沒那么簡單”。
氣氛忽然變得別扭。
接下來的日子,騷擾信息越來越少,爸爸也沒有再找來。
霍嘉蔚跟著松了口氣。
她以為這樣渾渾噩噩下去,可以假裝風暴已經平息。
但平靜的生活僅維持了一周。
周五,她收到康妮的郵件,回復了買家的聯系方式,并提醒她在撤展前來趟畫廊,完成售賣的交接工作。
把譚召緒的聯系方式轉給文乾玥,她和徐繼唯一起去了趟都會藝術中心。
展廳已經不像開幕那天那樣熱鬧,陳列的作品拆得七零八落,地面堆放著一些物料碎片和宣傳冊,空氣中彌漫了裝修時才有的煙塵味。
她的那幅畫還掛在原處。
想到大概這輩子也不太能見到實物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畫框上貼著一張小卡片,標記著“已售出-pending pickup”的字樣。
旁邊的工作人員在打包,填充泡棉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展廳里回蕩。有人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將作品取下,那張小標簽跟著被撕掉,卷成小團掉進廢料桶里。
康妮告訴她,《urban flows》會由畫廊專人送到買家手里。
自己的作品能被人賞識和收藏,應該高興才對,但心情連日來被陰霾籠罩,她反而更失落。
“下一幅作品會更好”,徐繼唯嘴上安慰著女友,其實心里也惋惜。這原本是屬于自己的禮物,但即將被送到陌生人手里。
當初霍嘉蔚在畫室里反復調色、構圖、熬到深夜時,他掃過幾眼,覺得不過如此。然而在展廳富有設計感的墻面,被那枚不菲的價格標簽一烘托,畫布上的紋理細節精準展示出來,華麗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這一瞬,驕傲與惶惑悄然交疊,徐繼唯忽然意識到,勸女友“現實一點”的說辭是很自私。
“嘉蔚,對不起。我收回之前的話”,他握緊她的手:“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會支持你。”
……
從藝術中心離開,霍嘉蔚的手機震了兩下。
是劉叔。爸爸身邊開了十多年車的司機。
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視頻。
霍嘉蔚心頭咯噔一聲,緊張點開。
鏡頭起先對著地面,晃得十分厲害,鏡頭外是劉叔驚恐的喊聲:“小姐,快勸勸霍總,別讓他做傻事。”
畫面抖了幾下,終于聚焦遠處——寫字樓的天臺。昏暗的天空下,霍成明穿著一身發皺的襯衫和西褲,頂樓的狂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成雜草。
霍嘉蔚呼吸一滯。
劉叔的聲音急得破音了:“霍總,你別想不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小姐,你快給霍總回個電話,好好勸勸他!”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