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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拔出那一把猛.插.入木窗的長刃,云霓已搭弓拉弦,瞄準賊人的頭顱。
“受死!”
云霓低聲怒斥,松開指骨勾著的那根早已緊繃如滿月的弓弦。
嗖——!
一支黑羽箭鏃朝前銳進,寒光流溢,直射向刺客的脖頸!
云霓深知,人的頭骨太硬,她的臂力不算強悍,怕是射不穿它,可脖頸肉軟,一箭足以封喉。
也是如此,云霓在外狩獵,最愛射獵物的頸子……
果然,那冷銳鋒利的長箭瞬間貫入刺客的喉骨,皮開肉綻,鮮血霎時爆開,血星子濺了云霓滿臉。
刺客沒想到云霓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竟還有這等絕地反擊的悍勇。
不等他回神與云霓搏殺,第二支箭矢接踵而來,又迅疾刺向他的眉心。
生死存亡之際,云霓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她下手極重,偏指上沒有鹿皮手套,亦無扳指,那一條細韌的弓弦幾乎要割破她的指彎。
但好在云霓是個老練的獵人。
這一箭還是成功射中刺客的眉骨,將他朝后猛推了一把。
刺客血流如注,氣絕倒地。
待他倒地,云霓才知后怕。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即便知道死在跟前的是兇神惡煞的歹人。
云霓眼淚盈眶,惶恐不安,卻又不敢哭泣出聲。
雖不知營地為何起了兵亂,也不知刺客為何執意要殺她。
但此地不宜久留,云霓只是一個殘疾女子,方才能持弓殺人,不過是對方輕敵,讓她僥幸得手。
還是快點跑吧。
她得盡快離開這里。
云霓的腿腳不便,不論遭遇什么險情都跑不遠。
思及至此,云霓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掀開帳簾,往遠處的馬棚,踉蹌奔去。
云霓身患腿疾,不能快步逃竄。一旦跑快了,踝骨會隱隱抽疼。
她的冷汗直冒,強行忍著腳上不適,一面持弓,一面朝著遠處吹呼哨,試圖喚出馬棚里的彩霞。
好在云霓知道彩霞不喜被人拴著,昨晚并未將它縛于樹樁上,如此也方便彩霞聽到哨聲,盡快趕來尋她。
帳外電閃雷鳴,下起瓢潑大雨。
營地用來照明的篝火,盡數被濕冷的雨水澆熄。
云霓身后的廝殺聲不絕于耳,伴隨著刀劍交戰的刺耳銳響……混戰間,也有許多馳援的親衛及時趕來,護著自家主子逃離此地,唯獨無人來尋云霓。
想也是,她在此地無親無故,誰會在意她的死活?
她不該留在這里,她本就不屬于這里。
“彩霞!彩霞!”
云霓跌進泥濘的地里,她的腿疾一遇風雨就開始犯病,她跑不了多遠了。
走投無路之下,云霓只能高聲呼喊坐騎,盼著彩霞快些過來救援。
沒等云霓再朝前爬上幾步,她的細腰忽然圈上一條遒勁有力的手臂,那條胳膊驟然使勁兒,將她牢牢緊箍于胸膛。
云霓心跳如擂鼓,幾欲尖叫,她咬住嘴唇,顫巍巍摸向腰間別著的匕首。
身后的男人似是感受到云霓陡然生出的殺意,他順勢將她提抱而起,擁到馬背,圈進懷中。
“別怕。”男人嘆了一口氣,“是我……沈庭蘭。”
云霓那一點欲與歹人同歸于盡的殺心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涌上眼圈的淚意,劫后余生的慶幸,以及一點微乎其微的委屈。
云霓在徐州生活的時候,最苦的日子也無非是缺衣少食。
可來到隴州,不是受人譏嘲,就是命懸一線。
云霓甚至在想:沈庭蘭到底是何等的掃把星,只要沾上他就災厄不斷。
云霓也知道,沈庭蘭之所以來尋她,無非是怕她出事,會連累他蠱毒噬心,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單純好騙的姑娘了。
沈庭蘭見云霓冷靜下來,攏緊掌中韁繩,朝另一處黑黢黢的山坳奔去。
云霓抹去臉上的雨水和眼淚,問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怎么突然來了這么多兵馬?”
沈庭蘭今晚倒好說話許多,他瞥了懷中的女子一眼,竟耐心與她解釋:“朝貢的外藩使團出了內鬼,竟與叛軍聯手,意欲行刺君主……我已燃起烽燧,放出鷹隼,再過兩個時辰,便有京畿駐軍上山策應馳援。”
說完,沈庭蘭不知牽動哪處沉疴暗疾,竟咳出一絲鮮血,溢于唇角。
云霓窺見那一抹深紅,慌張無措地問:“你受傷了?!是哪處中箭了?!”
云霓心知,眼下她只能倚仗沈庭蘭才能逃出生天,平心而論,她并不想他出事。
云霓慌張的神情被沈庭蘭盡收眼底,他垂下既長又密的黑睫,淡道:“不過是情蠱發作。”
云霓無措地攥著馬鬃,“有沒有可以鎮痛的藥丸?”
“來時匆忙,落在帳中。”
“那、那該怎么辦?”
聞言,沈庭蘭微闔鳳眸,看她一眼:“云霓,你想救我?”
云霓睫上有淚,茫然地道:“自然……我不想沈公子有事。”
今晚好險有沈庭蘭出手相助,否則云霓定不能活著離開營地。
云霓知恩圖報,也明白唯有沈庭蘭活著,她才好博得一線生機,才能得那些兵馬救援,她當然不愿他出事。
可沈庭蘭不知想到了什么,竟伸手掰過她的下巴,迫她偏頭,哄她靠近,“別躲。”
云霓被迫歪著腦袋,目光所及之處,是沈庭蘭那一顆清凌凌的喉結,以及男人那染上鮮紅血液的雪色衣襟。
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云霓早已無力思考。
她實在愚鈍蠢笨,竟沒覺出沈庭蘭的異常,也不知他冒雨擒她下頜的動作,究竟有多曖昧狎昵……
等云霓覺出不對,男人炙熱如火的吐息,已然靠近她的鼻尖。
一股淺淡清幽的春蘭香氣,猝不及防鉆進云霓的鼻腔,充盈她的感官。
隨后,響在耳畔的是沈庭蘭那冷如鬼蘭的沉聲——“冒犯了。”
沈庭蘭不假思索地俯低肩背,覆上云霓柔軟飽滿的唇瓣。
待沈庭蘭低頭落吻,濕涼的薄唇相貼,云霓才反應過來他做了什么……沈庭蘭怎么忽然親她了?
云霓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她的杏眸瞬間睜大,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承受這個濕糜且毫無溫度的吻。
她不知該推拒,還是該迎合……她甚至覺得沈庭蘭卑鄙,他仿佛料準了她一定不會閃避。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偶爾朝凡間睇去垂憐的一眼,云霓便要感恩戴德接受……她也恨自己的不中用,只要沈庭蘭一點親昵,她便會猶豫不決,被他牽動情愫。
云霓渾身僵硬,明明親過許多次,可她的吻技仍舊稀爛,并未長進多少。
她被沈庭蘭堵住唇.舌,也只知木訥地抿唇,不知張嘴,與其糾纏。
許是知道云霓的笨拙,沈庭蘭倒好心幫她一把。
他勒馬止步,輕掐住女孩的窄腰,將她提抱起來,面對面摟到身前。
如此一來,云霓不必擰著腦袋,也就不會覺得脖頸酸痛。
“張嘴。”沈庭蘭摩挲著云霓的柔軟櫻唇,哄她開口。
他的指腹帶有薄繭,甚至是一點隱秘的墨香。
云霓被那股春蘭暗香折磨,猶如提線木偶一般,任他擺布、驅使。
待她唇瓣受到碾壓,下意識啟開唇縫。
沈庭蘭那溫涼的舌.尖,便趁此機會卷了進去,與她相裹、相纏,至死不休。
……
沈庭蘭吻得足夠細密,也足夠令人膽戰心驚。
云霓還是有一絲清醒,她不覺得意亂情迷,只覺眼前的沈庭蘭怕不是瘋了?
一吻畢。
云霓氣息不暢,緊揪著沈庭蘭的衣袖發抖。
她身上那件原本被夜雨淋濕的衣裙,也如油紙一般,黏膩地附著于身。
云霓渾身不適,亦覺唇上澀.痛。
“你……”她不知該問什么,欲言又止。
沈庭蘭已經饜足,心疾好受許多。
他像是吃飽了犯困的獅虎,有一下沒一下,慵懶地撫著她的后頸,像是在安撫自家圈養的愛寵獵物。
“失禮了,今日的親昵,實為情蠱作祟……只我到底對你孟浪,理應負責。”
沈庭蘭凝著眼前這個曾被他視為衣袍泥點的小姑娘,“云霓,若你舊情難忘……我可納你為妾,也算是全了此前相伴一年的情分。”
這是沈庭蘭的讓步。
他本想放走云霓,給她一筆足夠幾輩子花銷的銀錢,報答她的救命之恩,此后男女嫁娶,各不相干。
可他受情蠱所累,還要與云霓相伴半年,與其沒名沒分地收用,倒不如予她一個妾位。
沈庭蘭想,他其實并不討厭云霓,甚至看她很是順眼。
既如此,養在身邊,亦無不可。
云霓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但她也明白,沈庭蘭是位高權重的相國大人,對于普通人來說,一個妾位也算一場恩典,比起千兩黃金貴重得多。
可她看透了門閥權貴的薄情,她深知沈庭蘭這種人沒有心肝,既如此,她又怎肯受困樊籠?
云霓累了,她不愿為人妾室,也不想再和沈庭蘭有任何糾葛。
她知道,眼下與沈庭蘭在一起,興許能填補一瞬的痛楚。但日后云霓看到沈庭蘭納入新人,見他與其他女子廝混,見他也會同旁人甜言蜜語,床笫廝混,她定會生妒生恨,拈酸吃醋,變得不像自己。
云霓受不了。
她已經足夠可憐了,何必變得更可悲。
眼下和沈庭蘭恩斷義絕,再痛也只痛一瞬。
至多半年,她就不用受任何委屈,她就能回家了。
云霓心知肚明,眼前的男人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事必躬親的溫柔夫君,他是寡情冷心的惡鬼……從前那一具溫善面孔,亦不過是他存世的萬千皮囊之一。
“沒事,我知道沈公子對我并無情誼,此前種種也不過是情蠱作祟,才讓沈公子情難自禁。”
云霓故作體面地解釋,“沈庭蘭,你不用心存愧怍,執意要給我一個名分。我愿意幫你解開情蠱,即便非得如此肌膚相親……”
云霓不會再自欺欺人,以為沈庭蘭待她有心。
她已經不想要沈庭蘭了。
沈庭蘭的指尖微頓,手背繃緊,清冷的嗓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誘哄:“云霓,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云霓笑了笑,“沈庭蘭,就這樣吧。解蠱后,你做你的高門家主,我回我的徐州老家,我們就此兩清了。”
作者有話說:
庶族包括寒族,也就是小地主,低于世族一等。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庶族就是寒門,這個群體因為不能被舉薦封官,其實是很難翻身的。
雖然大家搜資料會發現庶族地位還可以,但其實這個群體也包括平民,良人。
比庶族低的就是賤民,也就是奴隸這些,所以稱呼云霓為庶族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