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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晉江首發
沈庭蘭離開寢房, 沒有第一時間去沐浴,反倒是搬了一張書房的圈椅,置于窗前, 敞著衣襟大咧咧地坐下。
沈庭蘭仰頭, 靠在椅背上, 任由漆黑如墨的烏發傾瀉, 亦任由窗外皎潔的月光,潑進屋舍, 照亮一角昏暗。
沈庭蘭的胸膛精赤, 濡著汗,泛著瑩潤亮光,還有一絲來自云霓的甜膩水絲, 他沒有抹去那些痕跡, 只這般不得體地落座, 半點沒有世家尊長的清矜持重。
沈庭蘭神思恍惚, 他欲閉目養神,可又不敢睡去。
一旦睡去,他就會夢到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一夜,風雨催城,雷龍裂空。
大吳邊境傳來胡虜宣戰的號角聲,如潮的馬蹄聲漸行漸近, 震耳發聵, 令人聞風喪膽。
匈奴集結諸部, 率領十萬大軍,揮師南下,意圖破開邊塞,直取南地龍廷。
邊城遇襲, 邊軍告急,求援的文書晝夜不停地送往隴州。
沈家兵馬懇求李室君王即刻下令,調遣附近州郡的御敵主將前來策應,再派出至少三萬石的輜重糧草,用于守城。
然而,一封封求援的書信,如泥牛入海,音訊全無。
援軍遲遲不至,城中糧廩告罄,而胡虜來勢洶洶,邊塞危如累卵,城池淪陷,不過旦夕之間。
沈家兵馬如想保存兵力,必須棄城后撤,可這樣一來,關隘失守,匈奴人持刀屠城,沈父便會背負“棄城茍活”的叛將罵名,致使隴州沈氏多年簪纓清譽毀于一旦。
也是此刻,沈父明白了帝王心計。
隴州沈氏守關多年,功高蓋主,已為李氏皇族所不容。
君王欲將其殺之而后快。
而沈氏主支嫡房子嗣單薄,唯有沈庭蘭一脈血緣。
只要沈父一死,沈庭蘭孤木難支,日后定不能撐起崢嶸家業。
因此,沈父想保全家族聲望,想護住一家老小,只能做出犧牲。
這一夜,他喚來心腹,護送親子離城。
沈父將沈庭蘭抱上馬背時,臨走前還緊緊收攏雙臂,拍了拍兒子的后背。
“蘭哥兒,你先回隴州,為父隨后就來?!?
“你要乖巧,聽你娘的話,別氣她。祖母雖疼你,但養孫太過溺愛,你是大郎君了,日后要撐起整個沈家,不能再小娃娃似的留在后宅?!?
“蘭哥兒,聽爹的話,日后你定要從文,不能從戎……”
沈庭蘭當時已經九歲了,還被親爹帶去邊城戰場操練,又怎么算是孩子呢?
而沈父一貫嚴厲,沈庭蘭已經許久沒聽他這般溫聲叮嚀了。
沈庭蘭下意識覺得不安,直到他感受到肩頭的一點濕濡,不由心臟一抽,顫聲問:“爹,你是不是哭了?”
“傻小子,瞎說什么呢……今晚下雨了?!?
沈父松開沈庭蘭,抹去臉上朦朧的雨絲,他猛地一拍馬臀,任由那一匹追隨自己多年的戰馬,馱著他們沈氏一族的火種,漸漸隱沒入夜色濃郁的雨幕之中。
沈庭蘭被心腹親衛帶走后,他才知道,沈父麾下僅有三萬兵力,竟不自量力,妄圖對敵匈奴的十萬大軍。
可沈父必須守城,護住關隘,唯有如此,才能讓邊民們伺機逃往都城,才能避免吳國百姓死于匈奴人的刀下。
邊境烽火連天,軍情緊急,迫在眉睫。
而半個月后,李室君王派出的數萬援軍姍姍來遲,抵達邊境。
他們踏著沈家兵馬的尸骸,收復失地,驅逐胡兵,護住了那些邊城的百姓。
邊民守住家宅,對李室君王感恩戴德,山呼萬歲。
而彼時的沈庭蘭沒有回到隴州,他一意孤行,策馬疾馳千里,來到沈父所在的邊城。
他看到尸山血海,滿目瘡痍,亦看到城墻上那一具被胡虜萬箭穿心的無頭尸身。
匈奴人射.殺了沈父,還辱.尸取首,將其懸在城墻上示眾,試圖動搖軍心。
可沈家兵馬看到主君受辱,心中唯有悲憤與痛苦,他們的戰意愈發洶涌熾烈,恨不得啃食匈奴人的骨頭,痛飲他們的鮮血。
沈家兵馬瘋了似的搏殺,明明是螳臂當車的局面,竟也用一具具肉眼凡胎的英軀,為邊城多拖延了半個月的時間。
沈庭蘭抱著父親的殘尸,墨眸驟縮,抿唇不語。
他不明白……他生來天降異象,被皇家贊譽是“神降之子”,他深受李家天子喜愛,還想著日后忠君愛國,為李室王朝效犬馬之勞。
他沒有起叛心,沈父亦對天子忠心耿耿,天家君父又為何非要設計害人?戰功赫赫的戍邊武勛又為何非死不可?
沈庭蘭想不明白。
他茫然低頭,看到那一具早已腐爛的尸身,心中悲慟……已經沒有父親能教他這些立身處世的道理了。
沈庭蘭扶棺回城,從陳嬤嬤口中得知,沈老夫人悲痛欲絕,哭暈過去,如今還在房中休養。
沈庭蘭本該去見母親,但他不知為何,竟覺羞愧,無顏見人。
待沈父入土為安,沈母喚來沈庭蘭,哄著這個幾日不吃不喝的兒郎,再多飲下一碗紅棗湯盅。
沈母一如從前那般慈愛,她摸了摸小郎君的腦袋,笑著與他道。
“你別看你爹脾氣大,對你嚴厲,但他其實很疼你的。從前你夜里啼哭不止,都是你爹跟陳嬤嬤學著抱孩子,再摟你出屋,帶你看月亮、數星星。”
“他最愛吃酒,又怕酒味熏到你,每次應酬回來,都要里外洗個干凈,才敢來抱你。”
“旁人都羨慕阿娘命好,那些個軍將在外廝殺,回家一趟,不是帶得寵的美人就是帶外頭生的庶出子女,唯有你爹爹,每次回來,帶的都是咱們娘倆愛吃的甜糕甜果。”
沈母用溫柔的目光,臨摹沈庭蘭稚氣清秀的眉眼,似是在透過他,看什么人。
“從前沈家郎君與我相看的時候,我第一眼瞧中的不是你爹。雖說你爹生得好看,但論君子風姿,你二叔、三叔都比他俊逸瀟灑,我也想不通,怎么沈家世代詩禮人家,竟出了個驍勇善戰的武夫……但你爹這人性惡霸道,似是知我不喜他,竟深夜爬墻擅闖后宅告訴我,若他娶了我,定會善待我,把家里的好東西全留給我?!?
“蘭哥兒,我好想他……”
沈庭蘭不知該說什么才能緩解母親的哀思。
他想,他不該再頹靡下去,他該振作起來,這般才能護住母親,才能遵從父親的遺愿,好好守住他愛的人。
可隔天醒來,沈庭蘭聽到了另一個噩耗。
母親飲下毒酒,隨著父親去了。
他們夫妻恩愛,兩情相悅,共赴陰司地府,倒把兒子遺落人間。
昨夜那一場稀松平常的閑談,竟是母親最后的遺訓教誨。
親人相繼離去,沈庭蘭大病了一場,不過半個月就瘦得肩骨嶙峋,沒個人樣。
病愈之后,沈庭蘭仿佛一夕之間就長大了。
他褪去那些少年郎才有的赤忱心性,他開始暗下布局,私畜甲士,操練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