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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正文完結
沈家軍攻進北境薊州, 闖入李家塢堡。
遠處,旌旗蔽空,萬軍鏖戰, 鐵騎奔涌如潮, 兵戈寒芒交錯, 喊殺聲亦震徹云霄。
云霓無暇顧及那些刀光劍影, 她的目光停駐于懷中鮮血橫流的男人身上。
她勉力撐著沈庭蘭的身子,不愿他躺下, 不愿讓那些密集如雨的箭矢, 更深地刺入他的皮肉與腰腹。
“快來救救他!”
“誰能來救救他……”
云霓凄愴地喊著,她一邊抹淚,一邊擁著沈庭蘭, 一邊低頭與他絮語, 悄聲問他:“是不是很疼?”
可沈庭蘭緊閉雙眼, 悄無聲息, 沒有說話。
軍將們送來擔架、馬車,將沈庭蘭帶離此地。
如今敵寡我眾,又有沈既川在旁指揮,戰局出不了差池。
云霓舍下這些紛爭炮火,她跟著醫工兵卒們退至后營,她想幫忙煎藥端水, 卻又怕自己手忙腳亂, 反倒幫了倒忙。
云霓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一旁等軍醫取箭、止血、包扎,再眼睜睜看著那一盆盆血水送進送出。
榻上的沈庭蘭氣息極弱,胸腔幾乎沒有起.伏,就連脈搏也輕到隨時都要斷了似的。
他的臉龐毫無血色, 連薄唇都寒涼,好似一團扎手的冰。
云霓想往榻上放湯婆子,想煨燙沈庭蘭,可她又不敢碰他,生怕稍有不慎就摸到他的胸膛、手腳,然后得知他的心跳停止,再沒有進的氣兒。
云霓睡不著,整夜守著沈庭蘭。
直到她聽到沈家軍戰勝的消息,也聽到沈既川生擒李奕的消息。
李奕害死沈庭蘭,沈既川不會放過他。
只是,李奕臨死前,愿意交出一批私藏的十萬石糧草,但他有一個條件,他想見云霓一面。
沈既川怕李奕使詐,傷到云霓,命人綁住他的手腳,囚于牢籠,方敢去問云霓的意見。
云霓這時候沒心思見李奕,可想到沈庭蘭的慘狀,又心中憤恨,她知道十萬石的糧草,足夠五萬兵馬吃上半個月,她不會貽誤軍情,壞了大局,她對沈既川道:“我去見他。”
再次見到李奕,他再沒了王孫貴族的倨傲模樣。雖衣衫臟污,發髻凌亂,可臉上仍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
李奕看到云霓,親昵地喊她:“阿姐?!?
云霓止住腳步,沒有上前。
李奕不滿地道:“你別怕,我飲過毒酒,約莫只有一刻鐘的時辰了。你看,我手腳被縛,我傷不了你?!?
云霓看不透李奕這個人,她想懲罰他,可他分明連死都不怕。
云霓:“你想見我,是有話對我說?”
李奕:“算吧,我想問你一些事?!?
“什么?”
“阿姐,你就真的這么喜歡沈庭蘭……即便他淪為階下囚,你也不嫌他?”
李奕一直在想,云霓對沈庭蘭死心塌地,興許是因他位高權重,因他手掌重權,可李奕明明讓云霓看到沈庭蘭最為狼狽的模樣,為何她待他還是情深義重?
云霓不知該怎么說,她想起從前在徐州的事,緘默許久才道:“我第一次遇見沈庭蘭的時候,他身受重傷,身無分文,比如今還要狼狽一些?!?
聽完,李奕竟笑出聲:“相父的命真好,竟能遇到阿姐。倘若阿姐當時撿到的人是我,你也會待我這么好嗎?”
云霓不懂李奕為何這樣問,她抬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會把你當成弟弟來照看。”
李奕聽完,咧嘴想笑,覺得世上竟真的有這樣蠢笨的女子,不知道旁人是奸是惡,就敢施以援手,將其救回家宅。
可云霓待人純善,她不存歹念,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李奕不會擔心她居心不良,背后捅刀,他能過得很舒心。
李奕喝下的那杯毒酒發作了,他的五臟六腑絞擰成一團,痛得額頭冒汗,喉頭涌血。
他捂住嘴,可那些黑血,仍舊從指縫源源不斷溢出。
李奕鮮少有這么痛的時候,他想嘗試著抓握住云霓的裙擺,可看著那一片素凈的衣袍,卻又半途中收回手,笑道:“我的手都是血,不好弄臟阿姐的裙子。”
李奕知道,他身為傀儡天子,早晚有一日會被沈庭蘭屠戮刀下。
沈庭蘭不動他,不是懼他,而是時候未至。
沈家若謀反,便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因此,李奕破罐子破摔,誘敵入關,給了沈氏一個御極登基的名頭。
他親自毀了李氏的名聲,毀了吳國君王的基業,將自己打入泥里。
這樣一來,李奕便不再是天子,也不必這般提心吊膽地活著。
李奕望著云霓,他其實挺喜歡她的,只是這種喜歡,無關風月,無關男女情愛,興許是他真的將云霓當成了家人。
“阿姐,如果有下一世,我想當你的弟弟,不要出生帝王家了……”
“不過我罪孽深重,可能下一世會投畜.生道吧,煩請阿姐再等我一會兒……總有機會,投胎成人。”
李奕蜷縮身子,匍匐于地,咳嗽得肩背顫抖。
云霓沒有碰他,也不可憐他,只是在李奕彌留之際,低聲說了一句:“下一世,做個好人吧?!?
“好啊……只要阿姐疼我,我不會變壞?!?
李奕輕輕笑起,墨眸漸漸渙散,他好像出現了幻覺,他看到了一片近海的孤山,山中桃李盛開,鳥語花香,是個很好的地方。
他想投生于那處鄉野小地,想當個尋常人家的兒郎,有疼愛自己的爹娘,看顧自己的阿姐,再也不要持刀殺人,或是持械自保。
李奕的手腳變冷,目光發僵。
他躺在地上,沒了氣息。死的時候嘴角含笑,好似做了一個美滿的夢。
-
沈庭蘭受傷太重,身上新傷舊疤無數。
后來的幾日,他不但發起高熱,連那些瘡口都潰爛發.腫。
這般重傷,得剔去腐肉,重新包扎。
也不知是不是沈庭蘭流血太多,如今下刀剜肉,竟沒什么鮮血淌出。
云霓凝望沈庭蘭昏迷不醒的臉,忍不住問醫工:“若是這般昏睡下去,可有性命之憂?”
醫工嘆氣:“要是家主昏迷太久,又無力吞咽,灌不進湯水,怕是不出十日便會體衰氣弱,心肺耗竭而亡?!?
云霓還是第一次知道,陷入昏厥的人,連吞咽都做不到。
若是不能飲水灌湯,忍饑挨餓數日,便是大羅神仙來了都難救。
云霓一貫以為沈庭蘭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無論受多重的傷都能否極泰來,可原來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和她一樣都是肉眼凡胎的俗人,遇刺會痛,重傷會死。
云霓取過湯勺,想試圖往沈庭蘭嘴里喂點什么,無論粥水還是藥膳,他總得咽下什么。
云霓忍著眼淚,無奈抱怨:“你若是什么都不吃,我可怎么養好你。沈庭蘭,這種時候就不要再挑食,鬧這些高門子弟的壞脾氣了……”
云霓喂不進湯水,無計可施,只能取濕帕子,一遍遍幫他搽唇潤口。
夜里,云霓打開箱籠,想幫沈庭蘭換一件里衣,可一翻衣袍,卻看到底下藏著幾件她穿過的衣裙,以及一條漿洗過的、仍留有斑斑血跡的發帶。
云霓拿出那條發帶,辨認花色,隱隱認出,這正是她遺失的那條絲絳。
一時間,云霓怔忪無言,出神了許久。
深夜的時候,沈既川送來火頭軍為云霓熬煮的棗圈雞湯,好讓她補補身子,切莫累著了。
云霓鋪好毯子,兩人圍著矮案落座。
沈既川有心寬慰云霓,指著雞湯道:“這是北地百姓送來的跑山雞,說是腿肉結實,吃起來勁道。近日你照看長兄實在辛苦,眼窩都要陷進去了,趕緊喝湯補補?!?
云霓對著沈既川笑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乖乖喝了一口雞湯。補湯鮮美,的確好喝。
沈既川看了一眼榻上不省人事的長兄,心中不是滋味。
他從前想救云霓出水火,是覺得長兄位高權重,不可能真心對待一個鄉野女子?
沈庭蘭想留下云霓,無非是占有欲作祟,想將她囚在身邊,當一個隨手戲弄的玩物。
可是,沒有人會為了一個玩物搭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