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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僅著中衣赤腳轉過屏風,撈起小幾上的半塊麥餅嚼著,敏銳的狗鼻子聳了聳,屋里一股陌生的氣味縈繞在鼻尖,似花果香,甜而不膩。
李青壑眼珠子一轉,喚來竹茵,問他:“你看那老妖婆如何?”
竹茵愣著好半天,才想清楚公子說的“老妖婆”是誰,忍不住愕然地瞪大雙眼盯著李青壑,實在不明白公子如何能視那么好看的姐姐如洪水猛獸。
可主子對她嗤之以鼻,竹茵也不敢公然唱反調,只含含糊糊道:“嚴娘子就像那清水里的芙蓉花,溫柔漂亮。”
李青壑鄙夷地看他:“你可真沒長眼,二十歲的老姑娘當成天仙似的夸。”
竹茵心道嚴娘子就是像誤落人間的仙子。
沒用任何華貴的環佩瓊琚裝飾,自有一種超凡清麗的美。
他不敢反駁李青壑,唯唯諾諾應是。
李青壑得了附和,心里卻揣著幾分奇異的空,像被不屬于這間屋子的清香悄然掏去一角,隨著香氣淡去,心頭也剩下個小小的空茫。
喜悅和滿足自然不長這樣。
面對全然陌生的心緒,李青壑只當自己是煩心這樁近乎板上釘釘的婚事,將這情緒草草歸結到“厭煩”里,又猛灌自己兩杯涼茶,總算壓下這陣莫名其妙的燥意。
卻說嚴問晴攜隨從施然歸家,并未對不曾得見李青壑有多少遺憾。
她回到自己的地盤后松懈許多,靠倒在美人榻上,從凝春端來的冰鑒果盤里拈起圓溜溜的葡萄,持小扇輕搖。
不待嚴問晴松快多少,便聽得有客上門。
原來前些日子堂嬸歸家后,將在祖宅發生的來龍去脈細細告知丈夫。
堂叔聞言赫然色變,怒叱妻子:“你這蠢貨!”
“她今日挾祖產傍身嫁入李家,待日后誕下后嗣,是她親生的孩子重要,還是咱們這些往來無幾的族親重要?她更不可能將祖產還回來了!”
堂嬸方如夢初醒,急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堂叔背手踱步幾個來回,鐵青著臉道:“既然說了全由晴娘做主,那咱們就得趁晴娘出嫁前要回祖產。”
他嫌妻子愚笨,連夜處理手中俗務,第二日大早匆匆趕來。
嚴問晴整理好儀容到前廳見客。
剛打一個照面,堂叔已堆笑上前,先一串言不由衷的問候,又道聞說嚴問晴有議親之心,以叔父之名過來替她撐腰做主。
嚴問晴心知撐腰是假,打得“做主”主意才是真。
她佯裝不覺,親切地迎著堂叔入內。
堂叔倒是急迫得緊,沒寒暄幾句便道:“聽聞縣城的李家看中了你,那可是富庶人家。你無父母兄弟幫襯,恐受人輕視,且留著祖產傍身。族老那里,我這個做叔叔的自會替你說和。”
好一招以退為進。
倘若嚴問晴聽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信了他的鬼話,不肯乖乖交出祖產,那么下一次八成就要糾結一幫族中長輩強逼她。
屆時他再不痛不癢勸和幾句,面子里子都有了。
嚴問晴垂著眸子,鴉黑的睫羽微顫,貝齒輕咬下唇,終于似耐不住心中煎熬,怯生生道:“怎能叫叔父為我的事情勞煩。還請叔父承接祖業,只要為侄女留下幾分嫁妝,侄女便心滿意足了。”
堂叔故作為難的推脫幾回,才應下。
實則他心里高興至極。
既笑自己這侄女懂得審時度勢,又道妻子愚蠢,這樣一個軟懦的小丫頭,都被她唬了回去。
待安排好堂叔的住處,并將部分祖產賬目交到堂叔手中,天色已晚。
嚴問晴淡笑著看他屢屢覷向賬本,她裝模做樣說的那點祖產情況對方顯然一句都沒聽到心里去。
回到屋內,嚴問晴褪去外衣,浸入浴桶中緩緩放松繃緊一天的神思。
一雙中年婦人的手撫上她的肩頭,輕輕揉按。
“還是嬤嬤的力道最和我心意。”嚴問晴嘴角彎翹,“我嫁人了也要帶著您。”
嚴問晴的乳母周嬤嬤聞言卻是憂心忡忡:“晴娘,何必犧牲自己的終身幸福,嫁給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呢?”
“而今祖產已經交出,何不另擇佳婿?”
嚴問晴笑意收斂:“我可沒打算老老實實把屬于我的東西交出去。”
她下頜微揚:“這份祖產交到祖父手中時,早已是個空殼,全賴爹娘用心經營,才有今日的成果。他們離我而去后,我費了多大的精力,才撐起這個攤子,怎么甘心把它拱手相讓”
“更何況,我煢孑獨立,若無這些身外之物傍身,豈不是更要任人宰割”
嚴問晴說著,拍了拍肩上已顯老態的手,語氣又輕快些:“李青壑雖耽于玩樂,卻沒什么惡習陋舉。我今日觀其所居,也不是癡迷豪奢的樣子,就算他一無所成坐吃山空,李家的家業也夠養他一輩子了。”
周嬤嬤嘆了口氣:“外嫁女掌持祖產,確實不大合規矩,老奴怕娘子受外人非議。”
嚴問晴毫不在意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況,所謂的規矩不全都是人定的”
她輕笑一聲:“只要祖產牢牢握在我手里,我還管外人說不說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