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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眼看天上掉了個餡餅,卻夠不著,這比從未有過盼頭更叫人難受。
四太太耷拉著臉,連用午膳的心思都沒了。
大爺程明澤見母親臉色不好看,也不曾久留,借口身上汗濕了,便回了房。
金氏正吩咐丫鬟給女兒喂飯,見他滿頭大汗進來,連忙擺手,把他往東次間趕,“得了,一身汗氣,別熏了姐兒。”
金氏成婚也不過三載,膝下僅有一個一歲的女兒,名喚晴姐兒。
程明澤瞟了一眼被抱在乳娘懷里的女兒,見她正乖巧地用飯,眨巴著一雙眼睛盯著他,眉眼間便生了幾分憐愛。他聽金氏的勸,退去了東次間。
不多時金氏跟了過來,伺候他更衣,不經意間在他腰間撫了一把,哼道,“自你弟弟喪滿一年,你便大吃大喝起來,這才多久工夫,就長了一圈肉了。”
男人都好面子,恨不得在女人跟前是頂頂俊俏的,程明澤也不例外。被妻子這般戲謔,他頓時訕訕的,嘴上卻也沒服輸,“夜里也沒曠著你,怎么就招了你的嫌?待回京忙起來,我又該瘦回去了。”
金氏聽他嘴里沒個把門,忙不迭瞥了一眼簾外,見無人過來,羞得瞪了程明澤一眼。程明澤一笑而過,合好衣裳,走到窗下的圈椅坐下,朝她招手,“你坐下,我有樁事與你商議。”
難得丈夫這般鄭重,金氏沒奚落他,挨過來坐在他對面,“何事這么急,不等用了膳再說?”
程明澤身子湊過來,低聲道,“朝廷頒發了撫恤旨意,準許陣亡的文官蔭庇一子入朝為官。”
金氏一愣,抬眸直直盯著他,“這是好事,只是明佑與弟妹......”
“對,他們沒有孩子。”程明澤截住她的話。
金氏察覺丈夫眼底另有深意,狐疑道,“你的意思是?”
程明澤將金氏的手拉過來,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咱們盡快生個兒子,過繼到二弟夫婦名下。往后這個兒子的前程便穩當了。”
金氏大驚,下意識不情愿,立即將手從他掌心抽開,“這怎么可以?我的兒子自是我夫妻的心肝肉,豈能喚旁人為娘!”
程明澤臉一拉,低聲喝道,“你這是糊涂了!只是名義上過繼給二弟罷了。以二弟妹那軟綿的性子,將來還不是任由你擺布?難不成你要眼睜睜看著這么金貴的名額被旁人占去?”
經丈夫這般提醒,金氏也醒過神來。自大晉實行科舉取士以來,科舉便如萬人同擠獨木橋,能過關斬將、金榜題名的少之又少。饒是程家如此昌盛,考中進士的也不多。金氏對自家將來的兒子能否入朝為官毫無把握,所以這樣的名額著實是千載難逢。
再不舍,為兒子計長遠,也著實該賭一賭。
“成,我聽你的!”
程明澤見她肯聽勸,不由得伸手摟住她的腰身,將人往懷里一帶,看樣子便要行事。金氏急得又羞又惱,推著他滾燙的胸膛,低罵道,“夜里有你吃的,急什么!丫鬟婆子都在隔壁呢,趕緊用膳去!”
然午休時,夫婦倆擁著擁著到底滾到一處去。
蟬鳴欲躁。
夏芙午間沒歇好,聽聞婆母午膳沒用,只當出了什么事,便尋摸著婆母午歇醒來的時辰過來請安。進去時,只見她靠在一張藤椅上,神色枯槁地盯著窗外,頗為灰心喪氣。
“娘,發生了何事?叫您這般傷懷?”夏芙忙俯身過去,伏在她膝頭。
四太太聞聲,收起愁容,朝她露出個笑臉,“沒什么大事。午膳沒留你,你吃得可好?”
夏芙拉過一張錦杌,在她跟前坐下,“文寧初來乍到,兒媳拿了三百錢吩咐廚房加個菜,算是為她接風洗塵。”
四太太很滿意,“做得好。對了,芙兒,今日佑兒他大哥自衙門回來,帶回了朝廷的撫恤恩旨,說是進士出身的文官可蔭庇一子入朝為官。”
夏芙眨了眨眼,“真的嗎?”轉眼咂摸出這里頭的意思,神色陷入黯然。
四太太看出她眼底的落寞,撫了撫她的手背,苦笑道,“到底是咱們佑兒沒福氣,沒能給你留下一兒半女,否則咱們后半生都有靠了。哎,就是可惜了這么好的名額。”
夏芙也覺得可惜,“倘若大哥與三弟有個兒子,也能過繼給明佑,享受這等恩寵。”
她原也只是隨口說說,哪知四太太聽進了耳,“芙兒,你不介意過繼?”
夏芙愣住,沒料到婆母還真打起這個主意,一時有些茫然:“這不是沒有侄兒么?”
四太太笑道:“倒也不急。我問過你兄長,只要手執恩旨,族譜記在明佑名下,到了年紀去吏部登記,等著館選便可。”
夏芙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您的意思是,等著大嫂生?生下兒子便記在我與明佑名下?”
四太太到底老辣,又多了一層考慮,視線移向窗外,“我倒不打算過繼長房的孩子給你。”
夏芙不解,“娘是何意?”
四太太扭頭過來,目光忽然凝在她臉上,那雙杏眼清澈得像山間溪流,能一眼望到底,這般嬌弱的小娘子,她又怎么不為她謀后路?
“傻孩子,那金氏是什么性子?若是叫她把兒子過繼到你名下,往后你定被他們母子拿捏得死死的,焉有好日子過。要過繼,就過繼明同的孩子。”
老三性子敞亮耿直,沒有老大那般狡猾,四太太自信能拿捏住他。
“我打算為他尋一門恭謹溫順的媳婦,事先便把好處擺明,總之,絕不叫她越過你去。”
夏芙聽著聽著,心底一陣發懵。本是來探望婆母,孰料糊里糊涂就把后半生的日子給定了,略有幾分反應不及。此事非同小可,尚有諸多細節需權衡,夏芙不想太快下決斷。
“娘,大嫂那邊未必答應呀,屆時兩兄弟吵起來又當如何?”
“可不是么,故而暫時我也不露底細,慢慢看吧。”
夏芙見她尚未拿定主意,略松一口氣,“我也得好好想想,娘也給我一點時間。”
四太太看穿夏芙的顧慮,笑道:“好孩子,你放心,無論我作何選擇,總歸將你放在第一位。既要讓這孩子撐起四房門楣,更要保你后半生安虞。”
夏芙反倒不好說什么,重重“欸”了一聲。
這一日消息便傳開了,整個程家堡都知道程明佑得了一個蔭庇的名額,有兒子的族人便打起了主意,紛紛來四太太處打探消息。
孟氏得了信,生怕夏芙被人牽著鼻子走,趕在七月初五這一日午后來四房探望夏芙,問起她和四太太的打算。夏芙也不好瞞她,隱約將四太太的主意透露給了孟氏。
孟氏連忙搖頭,“不可,不可,芙兒,這對你無半分好處。”
“怎么說?”夏芙問。
孟氏先起身往窗外瞟了一眼,見丫鬟們均避去了廊廡角落,方重新折回,拉著她低聲交待,“你這是為人作嫁衣裳啊。白白替人養了兒子,給了蔭庇,回頭人家親娘親爹就在身旁,哪個還記得你?無非是踩著你上位罷了。”
夏芙笑了笑,經過一夜的思前想后,她已經想得很通透了,攤攤手道,“我都明白。若真是過繼明佑的侄兒,我也不操那份心,名額給他們便是,不用我生,我也不養,只落個安穩日子,將來在過繼文書中寫明,叫那孩子替我請份誥命,我便知足。”
說白了,拿名額換誥命,換一份保障。
孟氏卻覺著沒這么簡單,“依我看吶,你索性在族中過繼個孩子。要么是遠房的,父母不在弘農,要么是孤兒。萬事捏在自己手里,才不白瞎了這么個好機會。”
這回夏芙不知想起什么,輕嗤一聲,沒有立即答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