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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既是要見外客,夏芙少不得又換了一身月蘭的對襟通袖長褙,一條米黃的挑線裙,插上那支鑲金珠的雙股釵,套上一對玉手鐲,跟著四太太去了長房。
長房管人情接待的婆子早候在垂花門,逕直將人領去了榮華堂東南面的花廳。
今日的客人與平日不同,來的是一行人,為首的是程明昱的恩師,享譽四海的盧老先生,盧老先生是當世儒經大師,不僅通學古今儒經典籍,更是突破上古注疏的束縛,提出以己說經,閶導“人性、天理、心性”合一的內圣之學,很得世人推崇。
陪著盧老先生一路抵達弘農的,還有原濟州知府改任杭州的陸承息夫婦,以及盧老先生兩位關門弟子。
此行只是路過弘農,將往金陵書院講學,趕巧半路遇見陸承息夫婦,便一道被程明昱留了下來。
花廳正中偏西,一座紫檀邊座掛蘇繡山水屏風,將宴席隔作東西兩處。屏風西邊,女眷們三三兩兩坐在玫瑰椅上,穿得富貴精致,說話溫雅客氣。東邊的男客則圍坐在酸枝木太師椅中,深藍團花的椅墊襯著他們沉穩的袍褂,推杯換盞間談些時聞趣事,嗓門略高卻分寸恰當,端的是一派貴而不喧。
四太太牽著夏芙進來,先與周氏和蕭氏問了好,目光不由得投向陸夫人,
不待四太太開口,那廂陸夫人卻是一眼先認出她來,驚喜地起身,“給四太太問安,您可還記得我?”
四太太也是個人精,不待周氏吩咐,便已熱絡地上前攙住陸夫人的手臂,“怎么會不記得太太您?大前年在濟州和暢園,咱們見過的。當時我就覺得您一身福相,是人人得夸的賢內助?您看,這才一轉眼的工夫,陸大人果然又高升了!”
濟州知府品階在杭州知府之下,且杭州是富裕膏腴之地,此次調任,陸承息算高升。
“嘿喲,我那算什么福氣,不過是勞碌命,成日里不是隨著夫君東奔西調,便是操持家務,比不得程家幾位太太在屋里享福。”
陸夫人與周氏是初次見面,素聞這位程家掌家太太極有威名,深不可測,言辭間十分謹慎,生怕失了分寸,有了四太太這位故人在場,陸夫人便放松許多,逕直拉著人坐在自己上首,熱情地攀談起來。
說過幾句,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夏芙,見她生得柔美無暇,方問道,“這位莫不是太太閨閣里的姑娘?”
四太太聞言險些笑出聲,握著陸夫人的手,親切回,“您可真真是好眼光,準準的。”
這話聽著好似有玄機,陸夫人茫然地看向周氏與蕭氏。
蕭氏先笑出聲,指著夏芙,“您猜錯了,這位是我們四太太的二兒媳,不過素日里著實是當閨女養的,不僅是四房的閨女,就連咱們大太太也把她當眼珠子。”
陸夫人是聰明人,聞弦而知雅意,便知夏芙很受長輩歡喜,仔仔細細將人打量一遭,見她眉眼生得極靜,似秋水涵光,頗為驚艷,“不怪諸位太太疼她,這樣水靈標致的人物,我也是頭回見。若擱在我們陸家,怕是要當寶貝供著的。”
夏芙柔柔施禮,“太太謬贊了,不過是長輩們慈愛,疼惜我們罷了。”
陸夫人見了這等容貌,哪里舍得移開眼,“只是這位二奶奶年紀輕,怎么打扮卻這般素凈,身上干干凈凈,連花兒粉兒的都聞不著。”
四太太聞言神情略黯,夏芙也低落地垂下眸。
陸夫人方覺不對,有些尷尬。
二太太蕭氏忙打圓場,“太太有所不知,我家四房的二少爺在金山堡一役中為國捐軀,芙兒如今在守寡呢。”
陸夫人心里一驚,敢情自己這是戳了人家的傷心事,頓時懊悔不迭,連忙岔開話頭,“今幾個初見二奶奶,就覺得跟自家姑娘似的,心里十分歡喜。手上也沒預備什么好東西,喏,這串珠子是我前不久新得的,權當給二奶奶的見面禮,萬望別嫌棄。”
言罷立即自碗中退下一串碧璽珠子,塞至夏芙手里。
夏芙驚慌失措,往后退開一步,“這可使不得,這般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陸夫人有心賠罪,若是夏芙不收,今個便有些下不來臺。
周氏看出她一腔愧色,替夏芙做了主,“孩子,難得陸夫人一片心意,你便收了,也算你們投了眼緣。”
周氏暗想,回頭陸夫人離去,她這邊再補一份賀禮,替夏芙還了這個人情,如此兩廂便宜。
陸夫人得了周氏這話,越發有了底氣,非要塞去夏芙手中,夏芙只得收下,又靦腆地道了謝。
周氏見陸夫人一雙眼睛安在夏芙身上,生怕她又動什么心思,連忙朝夏芙招手,“來大伯母跟前坐著,昨個吃什么了?上回給你的點心可還爽口?”
將陸夫人扔去給四太太和蕭氏作陪,自己拉著夏芙關懷備至。
夏芙便挨著她身旁的軟榻落座,雙手低垂在腹前攏著,笑著回,“上回您吩咐人送的點心,可好吃了,我分三日吃的。”
周氏看著她羞答答的模樣,想起送點心的那個人是程明昱。
嘴里有一搭沒一搭話閑,目光卻不由得投向隔壁的兒子。
她這個位置,恰巧不受屏風遮擋,只有一方珠簾做隔,輕而易舉便將對面場景收之眼底。
不僅是她,夏芙也不著痕跡往那邊瞟了一眼。
換做平日,她斷做不出窺視程明昱之事來,然眼下,她實在不知昨夜將他傷到何等地步,心里不踏實,忍不住要看上一眼。
珠簾另一側的東間,極為寬敞軒峻,靠北的十二開山水座屏下,擺著一張四方桌,左右各有一把太師椅,程明昱在西,盧老先生在東,其余諸人則分主賓在左右落座。
只見那男人今個穿了一身湛青的浮光錦長袍,一根玉簪束發,眉目濯濯如玉,無一絲瑕疵,正有一搭沒一搭與眾人說話,敝膝平整地垂在膝前,袍色并不鮮艷卻隱有暗芒浮動,襯出一身英華內斂的貴氣。
夏芙視線毫不猶豫捕捉到那雙手。
只見他左手輕輕搭在膝處,修長白皙,依然是正襟危坐的姿態,右手...并未伸出,被他身側的高幾擋了個正著,窺不見端地。
夏芙心口發緊,她記得昨夜咬的仿佛就是他的右手。
天爺,別說夜里不能過來行房,便是白日寫字簽押豈不都受影響?
她這是干得什么混賬事啊。
夏芙收回視線,咬住下唇心若死灰。
周氏何等敏銳之人,隱隱察覺懷里的夏芙散發著不安,頗為奇怪,瞥了瞥她,又看了一眼那頭的兒子,沒看出半分異樣來。
這二人是怎么了?
莫不是夜里鬧別扭了?
那廂沈青正當著盧老先生的面出賣了程明昱,
“老師,前個兒他那幅法華經給找出來了,我向他討要,他還不肯,老師,你說說他。”沈青揚起羽扇往程明昱的方向狠狠一指。
盧老先生捋須調轉方位看向身側的程明昱,“是嗎?法華經的拓本我見過,果真是氣凌百代,靈氣逼人,一直沒能見著正本,今日我既來了,你且拿出,叫為師觀摩觀摩。”
程明昱右臂下垂,讓寬袖自然垂落,遮住手背,拱手朝老先生一禮,“老師恕罪,趕巧送了人,一時半會拿不回來,請您見諒,不過是一幅字,趕明兒學生再寫幾幅,請老師指教。”
沈青想起程明昱將那幅寶貝送了個女人,氣得七竅生煙,今日當著恩師的面不吐不快,“老師,他把法華經送給了....”
話未說完,前方程明昱一道凌冽的視線投來,逼得沈青硬生生住了嘴。
盧老先生年邁,眼神不大好使,尚未察覺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只道,“也不必趕明兒,我此去金陵,一年半載回不了京,再想見你,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今日既路過弘農,你便寫一幅小楷給我,我帶回去,也好慰藉你師娘的惦念之心。”
盧老先生的妻子一直為沒能收藏程明昱一幅小楷而遺憾。
沈青聞言連忙湊上來慫恿,“就是,就是,寫,今個兒寫幾幅,咱見著有份!”
對面的陸大人哪里能不捧場,當即擺出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笑道,“敢情陸某今日是沾了盧老先生的光,也能一睹程相翰墨之風采。”
席間作陪的幾位官員并子弟,俱眼巴巴地望著程明昱,個個心里盤算著,若這位世家第一人今日真能舍出幾幅墨寶來,哪怕只撈著一字半紙,回去了也是一樁長臉的談資。
畢竟坊間程明昱的書畫,早已是千金難求的天價。
誰知卻見那位清俊的年輕家主緩緩起身,朝盧老先生深深一揖,面上帶著幾分歉色,
“恩師在上,本不該推拒,不過今日實在是寫不得。”
盧老先生略生不快,“怎么回事?”
程明昱微微攏了攏袖下的右指,語氣無奈,“昨夜右手指根不慎受了傷,無法動筆。”
陸大人等人俱是一驚,旋即大失所望。
倒是盧老先生滿目關懷,“果真如此,可傷得嚴重?”
不等程明昱搭話,那廂沈青已起身來,目光鎖住他的右手,便要來撩他的衣袖,“叫我瞧瞧,昨日晚邊我見你時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受了傷。”
程明昱稍稍將袖往后一負,避開他的手腕,“小傷而已,無傷大雅。”
盧老先生聞言臉色沉下來,“我印象里,你是個頂頂矜貴的人兒,平日別說碰著磕著,便是皮都不曾破過一塊,素日里我也教導你,咱們做書生的,旁的可不在意,一雙手卻是革命的本錢,萬不能傷著一點,你這一傷,害我們幾人可是白跑一趟了。”
程明昱面色紋絲不動,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再度下拜,“老師教誨,學生謹記在心。”
這一抬袖,被眼尖的沈青瞄著了傷口,“咦,你這傷的不輕呀,青一塊紫一塊的,好似還有兩個深深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