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里看花風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志青對上他云淡風輕的神情,只覺好一陣惱火,他咬著牙,“我跟著您,不是來學和光同塵這一套的,程明昱,我李志青若要俯首,早就學著討好那些上官,混的青云直上了。”
“沒錯!”程明昱神色依舊平靜,只是平靜中又隱隱帶著幾分嚴肅甚至斥責,“所以呢?你便是這般標榜孤名,給自己博一個好名聲,讓天底下無數官員與百姓稱贊你李志青高風亮節?”
“又如何?”他冷笑,“因為你的不知變通,你并未解決任何麻煩,你口口聲聲為生民請命,也不過是一句邀取直名的空口號。沒有人因為你李志青的這一腔孤勇,而受益半分。”
李志青那一身傲氣一瞬間被他擊得七零八落,窘迫、難堪憤怒甚至不甘,在他臉上深深交織著,他嘲笑道,“既如此,您用我作甚?還千里迢迢地將我家人接來弘農,禮遇至深?您既知我無用,何必費這番功夫。”
“是啊,我何必費這番功夫。”程明昱負手,由衷地笑起來,那一瞬,恍若日破云出,傾罩他周身,令那張臉生出幾分冠蓋滿京華的神彩。
“只因為...我希望有那么個守心如一的好官,一步一步走出來,往上走,他或許不世故,卻不能不通世故,他不必同流合污,也無需和光同塵,只用將鋒芒藏在能耐之下,不動聲色地周旋于各方勢力之間,待有朝一日,他走到朝堂之巔,再用心里那桿尺,丈量天地。你覺得如何?”
一席話平靜而浩瀚地撞在李志青耳膜。
他怔怔望著他,將那話逐字逐句嚼碎了咽進心里,烏青的眼眸一寸寸亮起來,既羞得滿臉通紅,也驚得五內俱焚。
“所以,這才是您用我的初衷?”
“沒錯。”
直到此刻,李志青方才徹悟程明昱的一番良苦用心。感奮交加之下,他猛地掀起敝膝,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李志青愧對大人栽培,請大人放心,這樁事交給我來辦,若辦不好,我提頭來見!”
程明昱一笑,抬手將他扶起,“我要你人頭作甚?我要你將事辦得漂漂亮亮,用過午膳,你便去漕河,我等你凱旋。”
“定不辱命!”
大管家親自將李志青送走,又折進來慇勤地為程明昱斟茶,看著這位運籌帷幄的年輕家主,心底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瞧,年紀輕輕門生故吏遍天下便是這么來的。
“少爺,今日午膳夏夫人是伴著咱們太太吃的,太太吩咐她跟著明薇姑奶奶先去挑些首飾,偏夫人不肯,聲稱是要習琴,便回去了。”
今日是亞歲宴最后一日,輪到給闔族女眷分皮子與首飾。
在周氏看來,程家的女兒與媳婦個個都是好的,沒得因為那些混賬的男人在分紅那里吃了虧,是以每每在分紅后的一日來分皮子與首飾,如此可補不足而損有余,查漏補缺,安撫人心。
在程家,如若說程明昱是“法”,那么周氏便是“情”,法外有情,相得益彰,方族旺久安。
夏芙為何不肯挑首飾,必是因昨夜得了三萬兩,心里有愧不敢再拿,便逃之夭夭了。
程明昱聞言自紛繁復雜的文書中,抬起眸,吩咐道,
“你挑些首飾過來,讓我瞧瞧。”
“好勒。”
猶記得上回大管家送去首飾時,他覷了一眼,盡是些手鐲、頭飾之類。轉而回想夏芙平日的穿戴,項圈、領約、瓔珞這類頸飾,好似從未瞧見過,于是又補充了一句,
“挑些項圈瓔珞過來。”
片刻,大管家自金銀庫挑了一批最好的頸飾進房。
程明昱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
有白玉嵌紅寶項圈、八寶如意瓔珞、金累絲鑲玉項圈等,乍眼看去珠光寶氣,奢華富貴,程明昱并不是很喜,直到瞥見最末擺了一串珍珠鑲青金的瓔珞,倒是有了興趣。
“留下這一串。”
夜里戌時初,程明昱攜著這一串瓔珞踏進聽雨閣。
夏芙實則早候著他了,今日穿戴一身金黃的對襟軟褙,特意梳了個百合髻,鄭重地候在門口,將人迎進來。
從來溫和客氣的兩人,昨個竟然吵起來,此刻兩兩相望,均有些難為情。
夏芙提著衣擺,靦腆地朝他屈膝,“昨日我語出不遜,給家主道罪。”
“錯在我,與你無關。”借此機會,程明昱將手中那串瓔珞遞給她,“吶,這是我的賠罪禮。”
“家主...”
堂堂家主竟還給她賠罪來了?
夏芙眸子睜得雪亮,癡癡看著他,不敢接。
程明昱如今拿捏她已是輕車熟路,“這么說是記恨在心?”
夏芙臉一熱,“怎么會?分明是我...”
“那就收下!”
夏芙實在沒有違拗他的習慣與膽量,連忙雙手接了過來。
程明昱滿意了,負手進屋,夏芙捧著那串瓔珞跟進去,目光倏忽落在他后背。
一根玉色發帶悠悠揚揚,如一縷青煙似的鋪在他身后,看得夏芙眼神發直。
不知為何,看到這根發帶,夏芙心里莫名安定少許,喜滋滋地跟了過來,眼看程明昱停在琴臺旁,忙道,“家主稍候,我將瓔珞擱下,再來習琴。”
“等等。”
“啊?”
夏芙轉過身,只見他一雙深目落在她身上,深邃而寧靜,
“戴上。”他說。
夏芙一呆,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瓔珞,神色茫然,“現在戴嗎?”
“是。”他聲線干脆,毫不遲疑。
他第一次親手給女人挑首飾,想看看戴在她身上什么模樣。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一定極為好看。
夏芙倒也沒猶豫,逕直走到梳妝臺前,對著銅鏡將那串瓔珞套上頸間,這才慢騰騰地來到程明昱跟前。
她不是第一回 打扮好了給人瞧。過去程明佑也曾給她買首飾,盼著她穿戴給他看。可今日眼前這個人是程明昱,夏芙便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她雙手靜靜搭在腹前,心里暗自琢磨,該擺一個怎樣的站姿,才顯得好看。
這串瓔珞鑲嵌著上千顆細小的珍珠,正中綴有鴿子蛋般大小的青金石,四周又飾以各色寶石,底部垂著一串點翠流蘇。無論做工還是寶石品相,均屬一等一。
程明昱過去秉著非禮勿視的原則,極少定睛瞧她,今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足足叫夏芙面紅耳赤,方移開視線,“很好看,很稱你。”
隨后落座,“來習琴。”
夏芙便帶著這串瓔珞在琴臺前坐下。
程明昱沒問她為何突然決心換琴,夏芙也不曾解釋。
兩人心照不宣揭過這茬。
程明昱信手撥弄一番琴弦,確認音色手感比那把“簌玉”要好許多,方放心。
夏芙見他試過音,迫不及待問,“家主,這把琴如何?”
程明昱到嘴的“還算勉強”吞下,改口道,“不錯。”
如今,對著她口是心非已成習慣。
程明昱自嘲。
“想學什么曲子?”他問。
夏芙著實是有備而來,笑融融道,“家主,有一首曲子,一直是我心頭夙愿,我聽說它極難學,還請家主教我!”
“什么曲子?”
“西山別夢!”
程明昱眼底微微有了異色,“《西山別夢》是一首懷舊之作,手法極其高深,曲風層次繁復多變,學起來難度很大。”
“是啊。”夏芙充滿了向往,“我十四歲那年在秦淮河畔的揚州樂坊,無意中聽得閭屈先生談過這一首,當時驚為神曲,可恨我去時,曲調過半,未能聽得一首完整的曲子,一直引以為憾。”
“后來我去坊間求購此曲的琴譜,怎奈市面上假譜橫行,我試過好幾回,均不對路子,也就放棄了,今日得蒙家主為師,便教我吧。”
“如此,我也無憾了。”
程明昱深知以夏芙那點琴技,想彈出《西山別夢》的意境難于登天,不過事在人為,只要她認真學,總有出師那一日。
“我事先說明,學不好,可別哭。”
夏芙頓時臊死了,“我何時哭過?”
“習字時沒哭?”程明昱冷冷看著她。
夏芙捂住臉,羞憤欲死,“這回保證不哭。”
程明昱唇角掀了掀,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只吩咐道,“取筆來,我將第一節 琴譜寫給你。”
夏芙高興得跟什么似的,興致勃勃將不遠處一張四方小幾挪至他跟前,又取來筆墨紙硯替他鋪排好。
程明昱一面寫,一面問她,“知道這首曲子寫得什么么?”
“我曉得。”
夏芙殷殷坐在他身旁,視線跟隨他筆鋒而動,慢聲回道,
“這首曲子是前漢年間音律大師鐘錫先生的懷舊之作,聽聞這位鐘錫先生是出身漢中的一位名士,自小定下遠方表妹為妻,及冠后將之迎娶過門,怎奈妻子乃久病之身,沒多久便故去了,不曾給鐘先生留下一兒半女。”
“然鐘先生乃世家嫡子,不可能無后,族人與其父母一再勸他續弦,他不肯。”
“后陰差陽錯之下,竟與寄居在府上的一位孤女有了肌膚之親,此女出身商賈,不為世家所容,府中長輩見已生米煮成熟飯,欲將之納為貴妾,怎奈商女極有氣節,絕不肯與人為妾,斷然拒絕。沒多久,商女懷孕在身,兩下商議,待孩子誕下交予鐘家撫養,而鐘家則舍一批銀子給商女,以作了結。商女沒要銀子,卻答應將孩子交給鐘家,與鐘先生不復相見。”
“鐘先生也深知自己許不了她正妻之位,黯然克制情愫,隔著一堵院墻,默然守護。”
“商女肚子一日一日大了,一墻之外的琴音就這般伴著她秋與冬,他人雖沒來,每日里十多樣吃食,孩子的衣裳玩具卻是備得足足的,商女撫著漸漸隆起的小腹,陷進了那截悠揚的琴聲里。”
“十月懷胎,孩子誕下,是個男孩,鐘家喜不自禁,滿心眼里打算厚待商女,怎奈三日后,傳來消息,那位商女竟在城外的西山寺跳崖了。”
筆鋒一頓,程明昱一節琴譜寫完。
“家主?”
只見她突然拉了拉他衣角,眸眼怔怔,不諳世事,
“那么高的崖,跳下去,得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