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里看花風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快看著孩子頭了!”
“二奶奶,再使點力氣啊....”穩婆接二連三地給夏芙鼓勁。
程明佑在外頭急瘋了頭。
幾番欲沖破四太太的防線,直到周氏帶著人跨進明間,對著要死要活的母子倆喝了一句,
“少在外頭嚷嚷,沒得攪了芙兒安寧!”
一句話將程明佑與四太太給喝住,二人灰溜溜上前來給她請安。
周氏沉著臉在主位坐下,十二太太換去她下首坐著。
周氏見程明佑滿臉淚痕,責道,“怎么哭成這樣?越是遇到難關,越要沉著,你哭,就能幫上她的忙嗎?”
程明佑奮力拂去眼淚,哽咽搖頭,“大伯母,都怪我,是我見她悶得可憐,想著中秋這一日,旁人都能在外頭飲酒尋歡,偏她只能悶在屋里頭,便出主意帶她去花園里逛逛,誰成想被貓驚了胎氣,害她提前發動,若是芙兒有個三長兩短,我死不足惜。”
周氏早已聽明經過,也很是惱火,“你也太大意了!”又見他手上滿是貓的抓痕,斥道,“受了傷,快些去上藥,實在不成,便讓府醫給你瞧瞧。”
“我無礙。”程明佑在一旁坐下。
周氏見四太太也跟過來,沒好氣道,“你杵在這作甚,還不快些進去陪芙兒。”
“哦,好...”四太太重新折回產房,卻也不敢進去,只在門口杵著。
周氏覺得四太太表情十分古怪,深看她一眼,四太太避開她的視線。
周氏越發疑惑,冥冥之中有些猜測,卻又不敢肯定,卻是很配合地幫著將程明佑拖在外間。
終于,里間傳來喜訊。
“孩子出來了,出來了!”
“恭喜二奶奶,恭喜太太,是位姑娘呢!”
一聽說是“姑娘”,四太太繃緊的情緒終于松懈下來,強忍的淚水滾滾而落,面朝周氏喜極而泣,
“是姑娘,姑娘好啊!”
老天有眼!
若是生下個兒子,便是占據了程明佑“嫡長子”的位置,兒子心里指不定多么膈應,必定影響夫妻感情,是姑娘就不一樣了,姑娘養在內宅,且將來是要嫁出去的,礙不著程明佑什么,再過個一兩年,保不齊便能生個兒子來,屆時便萬事無憂,皆大歡喜了。
程明佑果然神色一松,旋即大步往里沖去,“我去看芙兒!”
周氏來不及歡喜,朝四太太大喝一聲,“攔住他!”
四太太這下有了力氣,狠心一把將兒子推開,
“別搗亂,且讓穩婆收拾好芙兒,將人送回房間,自有你陪的時候。”
程明佑這才鎮定下來。
周氏這邊趕忙吩咐人將門簾悉數放下,不叫風雨飄進屋來,安排人準備湯水醫藥,孩子衣物之類,一番調度,倒也整然有序。
而產房這邊,孩子脫身那一刻,夏芙理智回旋,狠心將那只手扔開,人也昏沉過去。
隨后眾人分工,穩婆等人收拾產婦,文寧則抱著孩子給太醫檢查。
程明昱退去了退室,默然坐在案后,聽著另一頭忙碌而喜慶的步伐出神。
一刻鐘后,夏芙被裹著送回正屋,四太太趁著程明佑去看望夏芙之際,親自抱著襁褓,帶著文寧,來到退室。
廊道被遮雨的布簾掩得嚴嚴實實,一丈見方的退室內燭火搖曳,程明昱坐在案后,怔然望著四太太手中的襁褓,沉靜的眸子漸漸變得發亮甚至發燙。
四太太小心翼翼把孩子抱過來,送到他眼前,“家主瞧瞧,眉目跟您極像,太醫看過了,孩子全乎,生得極好。”
程明昱不是沒帶過孩子,十分熟稔地將襁褓接過,安安穩穩托于手肘間,幾乎沒有什么份量,目光急切地投過去,只見殷紅的襁褓里安安靜靜躺著個小女娃。
小娃兒閉著眼,小嘴微嘟,一張小臉泛著熱騰騰的粉嫩之氣,肌膚晶瑩剔透,連絨毛也纖細可見,仿佛剛剝出來的蟬蛹,看一眼都唯恐看化了她。
程明昱的心弦深深被她揪起,呼吸隨著那細弱卻黑長的眉睫而動,她眼皮每一眨動,心也由之起起落落,萬般的不安,萬般的不踏實。當年程亦彥出生都不曾如此,好似第一回 做父親,既歡喜又緊張。
眉眼肖似夏芙。
是個極為漂亮的小姑娘。
剛出生便這般好看,將來還能得了。
當然也像他。
這是他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
程明昱指腹幾度懸停在她面頰旁,連碰一下都不舍,目光放得極輕,注視她眉眼的風吹草動,并不出聲。
四太太見狀,便輕聲笑道,“家主,給孩子取個名吧。”
程明昱目光定在孩子乖巧的睡容,眉目也染了燭暉般柔軟,
“亦安,就叫她程亦安。”
“亦安,亦安好,愿我們寶兒一世順遂平安。”四太太笑了,說完伸出手,輕聲提醒,“時辰不早,我得將安安給芙兒抱回去。”
程明昱臉上的笑容驀地僵住,眼底的溫柔寸寸退去,目光漸漸變得冷硬。
四太太見他臉色不好看,一時不敢出聲,只直起身來,瞅了文寧一眼。
文寧想著周太太這邊還等著看孩子呢,只能硬著頭皮向前,“家主,這邊到底沒有里屋暖和,免得奶奶擔心,且讓奴婢將孩子抱回去吧。”
程明昱這下沒有遲疑,而是面無表情將孩子交給四太太,隨后看著文寧,
“寸步不離,明白嗎?”
文寧鄭重頷首,“您放心,奴婢與周嬤嬤寸步不離二奶奶與大小姐。”
這可是程家掌門人唯一的女兒,不知多矜貴呢,沒有人敢怠慢的,就連四太太也當祖宗一樣捧著的。
不過四太太抱著孩子,沒有立即回去,而是看向程明昱,尷尬著提醒,
“家主,趁著您在弘農,您瞧著,哪日給孩子上族譜?”
坊間對于新生孩子上族譜,主意不一。有些家族刻意拖得晚,說是孩子養得壯實些再記上去,免得福薄承不住。程家卻從不信這一套,孩子一落地便可入譜,女孩兒更是如此,越發一出生便記上,以示看重。
故而四太太有此問。
當然她也有私心,孩子記在四房,塵埃落定,大家都踏實。
程明昱聞言,面色紋絲不動。
理智告訴自己,既已承諾將這個孩子記在四房,就不當食言,然情感上做不到。
程明佑對孩子是個什么底細,他還摸不準。
“一年后再說。”
四太太心弦一緊,一瞬間就不踏實了。
若程明昱反悔....四太太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可人家是一族之長,語氣并無半點商量的余地,四太太也不好爭執。
事實上,程明昱若真把孩子奪回去,四房是毫無招架之力的。
她暫且壓下一腔心事,朝他頷首,“好。”
程明昱當然不在意四太太怎么想,而是看向文寧,“告訴她,等孩子養結實些再上族譜。”以免夏芙多想。
“遵命。”
二人一前一后退下,程明昱目光緊隨那個殷紅的襁褓,看著她一點點消失在他視線,到最后被格柵門徹底給隔絕,心仿佛被挖空。
他潛意識里,恨不得孩子哇哇哭起來,甚至扭頭朝他喚一聲爹爹,他一定會伸出手將她留下。
然后呢,將孩子留下,帶離她身邊,她怎么辦?
他難道就忍心將她們母女分離?
不,他從來沒想過分開她們母女。
窗外依然風雨如注,夜深了,一陣閃電雷鳴轟下,映亮他如厲鬼般的面孔,白的透明,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左手布滿血痂,幾乎沒有完好之處,疼痛鉆心地透過來,刺入他麻木的心簾,程明昱嘴唇也白得發僵。
他素來言出必行,一言九鼎,決定的事從不遲疑。
何以今日在此久久盤桓,遲遲不肯離開。
他壓根就不放心將她們母女放在四房!
這個念頭一起,怎么都壓不住。
國法,禮法,家法,三層大山壓下來。
程明昱,你要毀諾,奪族弟之妻嗎?
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將那個本承諾不再見面的女人搶回來?將那個寫在兼祧文書里承諾記在四房的孩子給奪回來?
你要讓程氏家族的聲望與信譽毀于一旦?
不,
不該的。
這不是一族之長能做出的事。
這不是一個被委以重任的政事堂宰輔該行之舉。
走,必須走。
程明昱逼著自己轉身,甚至連雨衣都不曾取,便自后門邁入雨泊。
來時,大雨如注。
走時,天地依然瓢潑。
讓漫天的雨澆下來,澆透他彷徨焦灼的心。
這一回去,程明昱開始睡不著覺,徹夜徹夜地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