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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大人說，開封城被錦衣衛(wèi)擾得快要停擺了，青龍會本就是當?shù)卮髱蜁訒r逾百年了，與青龍會做生意是開封商戶的每日必修課。錦衣衛(wèi)應該努力尋找有誰沒有與青龍會做生意，效率一定高過現(xiàn)在這樣……

“待得陳千戶替錦衣衛(wèi)租下宅子做公干場所，再考慮將晴初拿去錦衣衛(wèi)宅子住的事罷，待在攬春院確實有點危險。”陸離在心里胡亂的想著。

陸離腳步匆匆來到攬春院，見院子守衛(wèi)一切正常，安下心來，輕車熟路便往晴初的房間走去。

剛到晴初的房門口，楊老鴇甩著袖帕攔住了他，“大人這趟差使挑的好，整日里往我家姑娘房門里鉆。可憐我藏了十余年的好肉，白白就被你們這等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狗給叼走了！我女兒尚未開-苞，我很想知道，我還有機會替我女兒收到梳攏禮金麼？”

陸離愣了一下，合著這只老豬狗向自己要錢來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錦衣衛(wèi)替肅王爺辦案，問一名歌姬的話，居然還得交錢！他懶得與楊老鴇糾纏，一掌推開楊老鴇，“起開！耽誤錦衣衛(wèi)辦案，官家可是會治罪的，你最好拎清楚。”

他一把推開晴初的門，又停下腳步，轉(zhuǎn)過頭來朝向楊老鴇，“我問證人話，你休要來敲門！”言罷進了屋，啪的一聲關(guān)上房門，復又自內(nèi)上了鎖。楊老鴇氣的渾身發(fā)抖，指著房門半天說不出話來，又氣哼哼地離開。

晴初坐在窗邊春榻上繡著一方手帕，見陸離進門，便放下手中的活計，走上前來道了個福，“晴初見過大人。”禮畢便引陸離坐至茶桌旁，殷勤的端茶倒水。

她喜歡陸離到她房間來，陸離長得人高馬大，功夫也不錯的樣子，給她強烈的安全感。她原本不大拿的準自己說出的話對王鏘的青龍會會帶來多大的影響，但自從她幫助王鏘接待朱成翊，卻換來青龍會對自己的瘋狂刺殺后，她便熱切的依賴上了身邊這名大個子。陸離跟她說什么她都愿意積極予以配合，而且陸離安排了專門的護衛(wèi)保護她，也讓她覺得陸離是值得信任的，跟著陸離比跟著王鏘明顯對自己的生命安全更為有益。

“過兩日，錦衣衛(wèi)便會搬至新租的宅子公干，離此地更遠了，屆時我會向頭兒申請，看能否將你帶去錦衣衛(wèi)所居住，也方便我保護你安全。”陸離喝了一口茶，說道。

晴初的雙眼明顯閃了閃，很快又黯淡下去，“大人體恤，晴初自是感激萬分，但媽媽定是不允的，媽媽說，月底便……便是給奴梳頭的日子……”

陸離啞然，青龍會遭此大劫，晴初功不可沒，青龍會定會派人來劫殺晴初。錦衣衛(wèi)事務繁多，不可能投入太多人力于攬春院，再加上梁禛利用完即扔的態(tài)度，壓根沒將晴初的安全放在眼里，自己如果不能把晴初帶在身邊，這姑娘能否活到月底都難說。

在梁大人眼里，女人除了那姓齊的算人，其他的都是物罷……陸離想起向梁禛提及自己想親自保護晴初幾日時的情狀，梁禛鳳眼一挑，“你是本官的人還是那歌姬的人？本官被青龍會劫殺的可能性比那女子大多了，為何不見你擔心？那女子只是個線人，我們得了她的線索就行，干嘛還要操心那許多？如今她使命已了，我派出一隊人，依舊保護她安全已然仁至義盡，再者，如若青龍會出手拿她，咱們正好順藤摸瓜，指不定還能鑿出青龍會老巢，豈不更妙！近日事多，你不能溜號，來來來，來看看我分配給你的任務……”

陸離抬眼看向面前的小佳人，她僅在腦后梳個圓髻，插一根鑲寶鳳蝶鎏金銀簪，身穿胭脂色滾邊對襟長褙子，粉黛未施，卻依然眉如新月，目如秋水，如鄰家小妹般俏皮嬌憨，又如出水芙蓉般清雅出塵。她盈盈雙目含羞帶怯的望著自己，里面充滿期待，也充滿信任。

陸離頓覺羞愧難當，當初自己隨口應下她要保她周全，以換取她的知無不言時，是多么的齷齪與市儈。她只有十四歲，她出于畏懼被迫與自己帶路，在她遇險時，恰巧讓自己展示了一把英雄氣概，這個心性單純的姑娘便如迷途小鹿般對自己投以了全部的信任。自己為獲情報，抱著她年紀小，又是青樓女子，不玩她玩誰的心態(tài)，胡亂給她承諾，她卻當真了，義無反顧的跳下自己為她挖下的斷魂坑。如今自己果真要丟下她了麼？讓她被虎狼吞噬……

陸離突覺心煩意亂，他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后悔過自己的武斷與幼稚，在這雙清澈如呦呦小鹿般的剪水雙瞳前，他的決斷與冷酷好似怕生的孩童，早已不知躲去了何處。他想轉(zhuǎn)身便走，自己又覺不忍，他想利用她，自己卻被纏裹進了泥潭……

“你住此地不安全，今晚，你莫要關(guān)窗，我亥時便來。”陸離糾結(jié)了半晌，終于決定半夜自己偷偷過來呆幾個時辰，也算減輕一下自己的心理負擔。自己跟部下打個招呼，半夜自己過來守晴初，有事便來攬春院尋，無事便在梁禛面前替自己遮掩一二。

為這清查青龍會產(chǎn)業(yè)一事，就算梁禛開拔去追逃犯，自己也一定會在開封盤桓一段時日的。在呆開封這段時間里，自己盡力照顧晴初罷，也算盡了當初對她的承諾，就算自己走后晴初發(fā)生了什么，也不能算自己失約了。這樣決定后，陸離覺得心下略安，此舉甚好，既沒有耽誤梁禛的事，也履了自己的約。

聽聞陸離半夜要來，晴初甚喜，臉上都泛起了紅暈，陸大人果然是靠譜的，錦衣衛(wèi)把守院門還嫌不足，他還要親自來貼身保護。她紅著臉，點點頭，嗯了一聲，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示意陸離稍候，轉(zhuǎn)身便進了內(nèi)室。

待她出來，手上多了一條玉梁寶鈿蹀躞帶，“奴月前跑場子，結(jié)識了羅三爺堂口的革飾匠二東子，他能做得一手好革飾。前幾日，奴瞧見大人腰帶磨損，也沒見更換，便偷偷差了后廚的黃大郎出院采買時捎了些玉石和寶鈿，交予二東子，托他給做了條蹀躞帶，只說是做給王三郎的……”

晴初似是想到好笑處，以袖掩面，“那二東子得了尺寸便讓黃大郎來回，說三公子可沒如此壯碩，可得要改短些。奴趕忙制止了他，只說，是給王三郎冬日穿襖袍時用的……大人快些來看看，可能入您眼？”

晴初托著蹀躞帶，示意陸離來細瞧，美目盈盈，似有流光溢動。陸離心中波浪滔天，內(nèi)疚、汗顏、惶恐又夾雜了絲絲喜悅、甜蜜……

這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第一次有了手足無措的感受，“晴初姑娘費心了，咱整日里打打殺殺，再精致的東西也給糟蹋了，豈不可惜……”

晴初抿嘴一笑，索性彎下腰，將蹀躞帶送至陸離眼前。整條帶鞓由水牛皮制成，皮面油光水滑，帶銙為九枚白玉表框，框內(nèi)以五彩寶鈿嵌制出花卉圖案，輔以忍冬形蝶蹬帶飾和玉帶扣。玉石溫潤盈秀，整條革帶處理工藝精湛，煞是好看！陸離微赧，收下這條精致的蹀躞帶后，只覺重達千斤，沉甸甸的壓的心都痛起來……

是夜，戌時才到，晴初便早早的差了自己的兩個丫鬟回房休息了。也不讓人伺候，自己收拾妥帖了，便往白日里外間特意備好的軟榻上鋪置好新曬的被褥，又從體己錢袋里拿了幾個碎銀子，向后廚買了些瓜果點心，點了燭火，坐在桌邊一邊繡起了荷包，一邊支著耳朵聽窗外的動靜。

果然，亥時才過，晴初便聽得窗戶咔嚓一聲響，抬眼看時，便見陸離立在窗邊。身著玄色勁裝，腰間便是自己白日里送的蹀躞帶，上掛繡春刀、火石袋等物。暖暖的燭火印上他棱角分明的面龐，讓他的面容也變的溫柔起來，陸離沖晴初笑了笑，深眉高鼻在他臉上投下濃濃的陰影，使他的目光愈發(fā)深邃……

晴初興奮的迎了上去，心跳的厲害，她甚至有了種與情郎私會的感覺……

她低下頭，滿面通紅，好容易控制了自己的心跳，她糯糯的喚道，“大人先用些果子罷……”邊說邊給陸離倒了一盞茶，“為防媽媽知曉，奴不敢要酒，大人只能將就用些茶了……”說話間，將手中的茶盞向陸離遞了過去。

陸離也覺得氣氛有點微妙，整個人都有點熱……也不看晴初，伸手便來接茶盞，茶盞太小，他的手太大，他倏然觸到晴初的手指，溫潤、柔膩的觸感讓他的心像吊在半空中悠悠然然晃了起來……他咕咚咕咚將茶灌入口中，晴初來不及給他再添，他自己已經(jīng)又灌了兩盞茶水入肚。

晴初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每次見大人，大人都很渴，大人果真愛茶……”

陸離抬眼看見她的笑靨，婉風流轉(zhuǎn)，姱容修態(tài)，不由愣神一瞬，“姑娘莫笑，我等粗人，只會牛飲，哪懂飲茶，日后姑娘不用備茶，涼水都行……”話音未落，晴初早已忍俊不禁，“哎唷！哎唷”喚著，笑癱在了桌上……

……

陸離躺在軟榻上，雙眼瞪得溜圓數(shù)著屋頂?shù)姆苛海羌饪M繞著絲絲幽香，耳畔傳來少女甜膩平緩的呼吸，余光掃過里間，里面便是那如茶花般清香的少女……

那黑洞洞的房門內(nèi)似乎長出了一雙無形的柔荑，撫在他心上，讓他酥麻無力，心神不寧。睡在這里真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陸離在心里自言自語，翻過了身開始細數(shù)窗欞上的格子……

寂靜的夜里，無風無鳴，他久經(jīng)考驗的耳朵自動過濾了夜間的蟲鳴鳥叫，敏銳的捕捉到了一絲不應屬于這樣一個夜晚的聲音。軟底鞋踩過枯葉的聲音，房頂琉璃瓦上衣衫摩擦的聲音……

陸離數(shù)了數(shù)，來者不多，只有四人，他慢慢抽出枕邊的繡春刀，左手摸向腰間的流星釘……

☆、護花使者

窗欞上樹影婆娑，陸離緊靠窗邊，死死盯著窗戶。窗邊如愿映出一道人影時，陸離將身子稍微遠離窗戶，讓自己沒入黑暗。

那人影推了推窗戶，窗戶沒上鎖，人影干凈利落的閃身而入，左手悄無聲息的放下窗戶，未及抽回左手，一道白光襲來……只聽得刀劍入肉的撲哧聲，如同盛滿水的羊皮水袋破裂聲，一顆人頭落地，人影來不及哼一聲便如沙袋般栽倒在地。

陸離聽了聽內(nèi)室，那甜膩平緩的呼吸依舊綿長又規(guī)律，他沒來由的開心，嘴角彎彎，他緊了緊右手的繡春刀，等待下一波攻擊。

這次等待的時間稍嫌長久，陸離聽見房頂傳來模擬布谷鳥的口哨聲，他凝神屏氣……

李挺知道伍玖仔出事了，黑洞洞的閣樓一絲聲音皆無，伍玖仔如同入海的泥牛，消失不見了。他向下望了望門口被伍玖仔和四仟兒放倒的數(shù)名錦衣衛(wèi)軍士，沖樓下僅存的一位部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沒想到里面還有硬茬！這個梁禛果然有意思，一個歌姬也值得他如此費神？莫不是長得好看的女人他都要收，才跑了一個侍妾，轉(zhuǎn)眼又看上一個清倌人了，果然是個眠花宿柳的紈绔公子！李挺冷哼一聲，抽出腰間的飛輪刀，勾了勾食指，示意身后的三墩子出馬，目標換成隔壁那扇上掀式花窗。

三墩子頷首領命，這次他并未直接沖入花窗，而是撿起一片瓦，左手一抖，瓦片直奔花窗底部那道最粗的窗框，瓦片攜巧勁，并未打斷窗框，而是將窗戶掀了起來。三墩子右手緊跟，拋出三根月牙鏢，分行上中下三路緊隨瓦片直奔花窗后的內(nèi)室！

聽風辨位，聽聲辨形，陸離自是知曉此次攻擊內(nèi)室窗戶的皆是暗器，左手內(nèi)等候已久的流星釘倏倏飛出，三墩子暗器出手后，身形閃動，待聽得屋內(nèi)傳出幾聲鐵器碰撞聲時，三墩子已如鬼魅般攜風帶勢撲入被瓦片推開后尚未合攏的花窗……

流星釘出手后，陸離亦搶入內(nèi)室，眼風掃過便見尚未合攏的花窗外撲入一團黑影，他來不及摸向腰間的流星釘，左手順手抄起內(nèi)室門邊花架上的花瓶朝黑影拋過去，以減緩黑影進攻的節(jié)奏，自己則徑直撲向墻根的床榻。

陸離撲上床塌，左手捂住正要驚呼的晴初那張大的嘴，右手摟住晴初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翻滾至床側(cè)床幔后，湊近她耳旁低低的說，“是我，禁聲，勿要被人發(fā)現(xiàn)！”言畢則極速抽身離開，一把抓過晴初床上的被子扔向已避開花瓶后奔至床邊的刺客，右手的繡春刀則直直刺了過去。

瞬時陸離與那第一位沖入內(nèi)室的刺客纏斗起來。聽得內(nèi)室的打斗聲，房頂?shù)睦钔εc樓下的四仟兒則一人選擇了一面窗，從他們分兩次分別沖擊過的花窗翻身撲進了屋。

沖入外室的四仟兒迅速搜尋了一遍外室，除了空空的軟榻外，空無一人，同樣的情形也發(fā)生在李挺身上——除了三墩子與一名勁裝男子糾纏不休外，床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