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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轉(zhuǎn)過身,一拳砸向涼亭柱,手中的黃杜鵑瞬時零落成泥,殷紅的血從指間流下。他渾然不覺,兀自咬牙一拳一拳狠砸向亭柱,浸滿鮮血的黃杜鵑花瓣簌簌自他指縫落下,姹紅嫣黃,迷糜詭異。
齊韻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猛沖上前,扯下朱成翊流血不止的雙手,將他拖離亭柱。她一手固住朱成翊雙手于身前,一手強迫朱成翊的臉轉(zhuǎn)向自己。
“翊哥兒!奴家與你一同長大,一直將你視為兄弟。你擄我至河間,奴家不是沒有怨過你,怨你置我父兄于險地,然,你是奴家心中的兄弟,亦是奴家的親人,奴家甘愿為你上天入地,分擔(dān)風(fēng)雨,是以,奴家不怨你了,全心全意替你出謀劃策,只為你能逃出生天。
你說你喜愛奴家,給奴家下藥迷了奴,我不是不恨你,而是恨你也沒法!奴家不能予你任何反擊,我不忍看你受挫,不舍看你受苦!
你說你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我,將奴家困于濯莊,挖密道通往奴家臥室一次次侮辱于我!我不是不憤怒,可是再憤怒奴家也不愿殺了你,再憎惡你也不敢想象你會死于非命……”
齊韻頓了頓,平復(fù)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奴家說過希望你平安、幸福,于是奴家于開封城起便一直背叛了梁少澤,直至如今連身亦背叛了他。韻自問欠少澤太多,唯有讓自己一顆心始終為他而留!”
她抬起手,抹去無聲流至腮邊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如今,如若翊哥兒你看透世事,甘愿偏安于此,倒也能一生順?biāo)?,可翊哥兒你卻偏偏不肯,不僅毀了自己親手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還將奴家也拽入深淵……
奴家自認已然給過你平安喜樂的機會,端看翊哥兒你是否想要。時至今日,奴家也該為奴父兄著想了,就算不能為父兄做什么事,也不能于父兄背后狠插一刀!
梁少澤要助我父兄脫困,代價只是要我聽從于他,韻以為甚是公平,如此一來,既有助于翊哥兒脫險,吾父兄亦平安。翊哥兒,你以為我有何理由能拒絕梁少澤?”
朱成翊呆呆的看著齊韻,啞口無言,是啊,自己除了不停地向齊韻索取,給過她什么?帶給她的只有無窮的折磨和無盡的險境……
她將自己分作了兩半,一半給自己,一半給家人,她自己呢?她什么都不要??!朱成翊沉默下來,他將頭靠緊齊韻的頸窩,一聲不吭。
齊韻見他似乎想通了,便也不再說話,只輕輕地撫摸他的背,“翊哥兒,隨奴家回房,我替你包扎可好?”
朱成翊沉默良久,也不抬頭,頸窩里傳來他悶悶的聲音,“韻兒姑姑拿我當(dāng)兄弟,可我只想把你當(dāng)妻子……韻兒姑姑,翊無立場要你為我燃盡生命,翊給不了你幸福,是以翊希望姑姑能幸福,姑姑斷不能跟了那梁禛,更不能做了姑子……”
他抬起頭,面色平靜無波,他探手伸出涼亭,手中早已化為齏粉的黃杜鵑散落高臺,漫天金光,燦爛瑰麗。他眸色暗沉而詭秘,“姑姑不能走。”
一股異香撲鼻而來,齊韻只覺天昏地暗,倒下去那一瞬,她看見朱成翊的眼角滲出了淚水。
她已看不見朱成翊緊緊抱住她的沉醉模樣,也聽不見朱成翊沙啞悲愴的呢喃。
“姑姑,翊欠你的,下輩子還,這輩子,你不能離開我……”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這里,小伙伴是否能明白了齊韻的心?
她是一個冷淡的姑娘,理性多于感性。她對梁禛是有愛的,但她的愛也是脆弱的,與其說愛是源自兩情相悅,不如說更多的是她在當(dāng)時特定環(huán)境下的選擇——
只有梁禛可以給她她所需要的一切,保護齊家,放水朱成翊。梁禛在她眼里是一個心思透明,又能力十足的男人,所以她愿意去愛上他。
或許有小伙伴會認為齊韻對朱成翊過于軟弱,應(yīng)該如小龍女對尹志平一般,徹骨痛恨,終身追殺。
齊韻不是江湖俠女,不會熱血沖頭,殺死朱成翊不僅不會挽回什么,反倒讓她心疼。她與朱成翊相伴十余年,早已不是說翻臉就能翻臉的情狀了。依齊韻的豪情,如若沒有梁禛,齊韻說不定就真的是朱成翊的。
梁禛與齊韻之間的愛情,真的是不對等的。禛哥哥的路,還很長……
☆、至寶
朱成翊將齊韻置于自己床塌之上, 她妙目緊閉,丹唇微嘟, 少了白日里的迷離薄愁,多了些溫順?gòu)珊K诲e眼的細細描繪她的眉,她的眼……
這是他可憐的韻兒姑姑, 她離開自己的父母兄長,孤身一人陪他行走刀尖,她殫精竭慮、以身犯險換得自己天高海闊。如今他卻要親手折斷她柔軟又堅韌的翅膀,將她禁錮于自己身邊, 做他豢養(yǎng)的鳥。
他心緒激蕩, 罪惡與渴望,愧疚與滿足, 各種詭異的情緒充斥胸間。他俯下身子,吻上她的唇,深深的吮吸……
“大公子?!卑滓糇院诎抵凶叱? 拱手道諾。
朱成翊直起身, 順勢撫上齊韻置于腰間的纖纖素手, 細細摩挲,“羊躑躅(黃杜鵑)混合曼陀羅、川烏與草烏,亦可起蒙汗藥之功效。此方吾試過多次, 且無損人心智之害,姑姑應(yīng)可睡上七八個時辰,白音統(tǒng)領(lǐng)大可放心趕路,她定然不會醒來。梁禛既已吃過一塹, 不日便必會有所行動,不論他是否還仍有奪齊韻之意,白音統(tǒng)領(lǐng)皆不可泄漏姑姑半分蹤跡,亦不可讓姑姑得知梁禛之事。如若姑姑得知梁禛已至,爾等恐無力阻她,汝可暗使我所述之法,令韻兒姑姑神智不清,不能逃脫……”
白音領(lǐng)命,他一個抬手,兩名扛著軟轎的卒子悄無聲息地上前,待朱成翊將齊韻抱起置于轎中后,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白音重重低頭,“屬下這便出發(fā),大公子也請盡快,時間緊迫,如若梁禛形成合圍之勢,咱們便再也走不成了……”
朱成翊頷首,只怔怔地望向軟轎被抬走的方向也不說話,良久,朱成翊自懷中掏出一張紙遞與白音,他的聲音疲憊又頹廢,“白音,你說我還有努力的必要麼……”
白音接過這張被揉得發(fā)黃發(fā)毛的紙,抬眼看去,原來是一張新皇登基的詔書。
“皇帝臣銓,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侄成翊以幼沖之資,嗣守大業(yè),秉心不孝,更改憲章,戕害諸王,放黜師保。朕為高皇帝嫡子,遵奉條章,舉兵以清君側(cè)之惡,蓋出於不得已也。而成翊不究朕懷,自閉于深宮,黯晦消沉,於一月十七日崩。天位不可以久虛,神器不可以無主。朕以太-祖之嫡,俯徇輿情,已於三月十五日即皇帝位。大禮既成,所有合行庶政并宜兼舉……”
白音低著頭,久久不語。
朱成翊沉默良久,終于,他冷清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再等一晚,明日酉時必會與巴拉統(tǒng)領(lǐng)一同離開。”
前日梁禛逃脫時,朱成翊不是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他也深知梁禛單槍匹馬潛入濯莊接齊韻亦是存了放任自己的意思。梁禛愿意放過自己,朱成翊當(dāng)然知道這定然不是梁禛良心發(fā)現(xiàn),而是他對齊韻的妥協(xié)。
前日朱成翊的確可以任由梁禛帶走齊韻,從此自己當(dāng)然天高海闊,可是與齊韻也再不能見了,于是他忍不住了,他要殺了梁禛,截下齊韻,自己已經(jīng)沒了希望,姑姑便是自己的未來。至于殺了梁禛以后應(yīng)該如何……等殺完再說吧。
沒想到的是,梁禛如此生猛,竟然尋到了自己的密道,再加上齊韻的阻礙,竟真的讓那人逃跑成功了。如今雖然自己陷入了被動,車里也面臨著丟失的危險,但至少姑姑還在自己手中,不是嗎……
經(jīng)過緊急布局,朱成翊依舊決定率部分人馬,帶走安緹,同齊韻一道退至老撾國境內(nèi)。思罕與長子召赤依舊留在土司府穩(wěn)定全局,吳懷起照舊統(tǒng)領(lǐng)土司府守備任務(wù)。
畢竟自己與思罕的翁婿關(guān)系尚不足以駁掉思罕的土司身份,充其量不過識人不明之罪。車里的局勢還未到自己全盤放棄的地步,車里是自己的根基,不能因為梁禛的逃脫便自亂了陣腳。
朱成翊的算盤打得響,只是負責(zé)護送安緹的吳懷斌尚未有回音,他們是梁禛逃脫第二日出發(fā)的,日夜兼程,明日一早便應(yīng)抵達濯莊。
最讓朱成翊擔(dān)心的是安緹,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自己給安緹的信件統(tǒng)統(tǒng)被安緹丟棄了。吳懷斌說,以往安緹最盼望的便是收到自己的信,可近段時間來凡是朱成翊給她的信,安緹一律不準(zhǔn)讓婢女打開并直接燒掉。
希望明日一睜眼便能看見安緹吧,朱成翊勉力按下心中不安,頹然靠倒春榻上,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土司府。
除了每日里駱菀青這個院子到那個院子四處散發(fā)點歡笑外,每個人都死氣沉沉,強顏歡笑。思罕為應(yīng)付駱璋查驗軍務(wù),精神緊張到了極點,比起朱成翊的敗露,他更怕被駱璋發(fā)現(xiàn)自己與老撾國之間的溝溝橋橋。
去年發(fā)生在邊境的屠漢事件引起了駱璋的注意,他每日都會召見不同的官員詳細詢問那時的種種細節(jié)。
思罕精神高度緊張,每日都生活在被駱璋發(fā)現(xiàn)自己勾結(jié)外敵的驚恐中,他對下屬愈發(fā)嚴格,對府中的眾人要求越來越多,以致于府中眾人幾日都能不說一句話。諾大的土司府籠罩在沉重的白色恐怖下,眾人皆惶惶不可終日,一舉一動小心謹慎,如履薄冰,生怕一個行差踏錯便給土司府招來滅頂之災(zā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