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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知夏真正適應新加坡,是在來到這里的第叁個月。
不是因為終于記住了教學樓之間的近路,也不是因為習慣了下午叁點突然落下的暴雨。
而是有一天,她走進教室,聽見別人議論自己時,沒有再停下腳步。
“就是她。”
“海城來的那個。”
“聽說家里條件很好,作品集也有人專門幫她整理?!?
“長成這樣,做提案確實容易讓客戶記住。”
聲音不大。
卻剛好能讓經過的人聽清。
溫知夏推門的手停了一瞬。
說話的兩名同學從玻璃倒影里看見她,立刻安靜下來。
其中一人低頭整理電腦,另一人若無其事地換了話題。
溫知夏沒有進去質問。
也沒有像剛入學時那樣,在心里反復證明自己的作品究竟有多少是獨立完成。
她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開即將匯報的提案。
第一頁寫著項目名稱:
《同一種甜,不同的家》
這是他們為一家準備進入東南亞市場的中國傳統糕點品牌做的跨文化策略。
品牌最初給出的要求很簡單。
年輕化。
國際化。
提升社交媒體聲量。
大部分小組選擇從包裝和短視頻切入。
增加英文標語,找年輕模特,拍更符合海外審美的視覺大片。
溫知夏卻帶著團隊做了四周訪談。
他們去了牛車水、芽籠、加東和幾所大學,在不同年齡、族裔和成長背景的消費者中,收集了四十七份關于“甜味記憶”的故事。
有人想起春節時祖母做的年糕。
有人想起開齋節家里分給鄰居的糕點。
也有人想起小時候放學后,父親從街角買回的一只紙袋。
食物不同。
語言不同。
但“有人記得我喜歡吃什么”的感受相似。
溫知夏最后給品牌的策略不是“把中國糕點賣給海外年輕人”。
而是:
讓不同文化的人,從一種熟悉的甜味里,認出自己被愛過的方式。
匯報前五分鐘,她坐在教室外的長椅上,低頭看手機里一份保存了很久的文檔。
文件名是:
【提案表達清單】
創建日期停在她準備新加坡項目作品集的那個冬天。
內容不長。
只有五條。
第一,先說結論,再解釋過程。
第二,一句話只解決一個問題。
第叁,不要急著證明自己正確,先說明對方為什么需要聽。
第四,數字用來支持判斷,不替代判斷。
第五,回答不了時,可以說需要確認,不必倉促給出答案。
最后一行沒有編號。
【呼吸,數到十。】
這是陸謹言替她整理的。
那時她第一次參加項目模擬面試,回答問題容易越說越快。
陸謹言坐在圖書館對面,一遍遍打斷她。
“重點是什么?”
“先說重點?!?
“不要為了顯得準備充分,把所有內容一次講完?!?
她被打斷得煩了,問他法學院是不是都這么喜歡挑邏輯。
陸謹言說,不是挑邏輯。
是希望別人真正聽見她的想法。
溫知夏一直沒有刪除這份清單。
哪怕后來兩個人不再聯系,她仍會在每次正式提案前打開一遍。
她的右手拇指輕輕碰了一下手腕內側的月牙胎記。
然后在心里數。
一。
二。
叁。
到十時,教室門從里面打開。
助教叫她的名字。
“溫,到你們組了?!?
溫知夏鎖上手機。
“好。”
她走上講臺。
沒有回頭看剛才議論自己的兩個人。
品牌方、導師和行業評審坐在第一排。
大屏幕亮起。
第一頁沒有產品,也沒有精致包裝。
只有一張普通家庭餐桌的照片。
不同形狀的糕點放在同一只盤子里。
溫知夏握住翻頁筆。
“我們最初收到的任務,是讓品牌看起來更國際化?!?
“但調研后,我們認為,消費者并不缺少看起來國際化的食品。”
“他們缺少一個愿意理解本地情感,再進入本地生活的品牌?!?
她沒有繞彎。
先說結論。
再講訪談、文化觀察和消費者矛盾。
團隊將四十七個故事整理成叁類情感需求。
被家人記住。
用食物表達感謝。
在陌生城市尋找熟悉感。
品牌策略由此展開。
產品包裝不再只強調傳統紋樣,而是在盒內加入可書寫的“甜味記憶卡”。
社交媒體不邀請消費者擺拍,而是征集他們第一次收到某種糕點的故事。
線下快閃店也不做單向試吃,而是邀請不同文化背景的家庭,共同交換一份代表自己成長記憶的甜點。
評審問:“這個方案很溫情,但如何轉化為銷售?”
溫知夏切換下一頁。
復購機制、節慶節點、用戶共創和禮贈場景全部被拆開。
她沒有用情緒回避商業問題。
也沒有為了證明創意高級,輕視真實的購買結果。
第二名評審問:“不同文化的故事放在一起,會不會削弱品牌原本的中國屬性?”
溫知夏停頓兩秒。
“不會?!?
“因為開放不等于模糊來源?!?
“我們保留產品的中國工藝與品牌歷史,只是不要求消費者先理解全部文化,才有資格喜歡它。”
“品牌可以清楚說明自己來自哪里,同時尊重消費者從自己的經驗進入。”
第叁個問題來自坐在角落里的客戶代表。
“你本人看起來很適合出鏡?!?
“有沒有考慮把你作為這個方案的主講人,放進傳播視頻?”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像是一句夸贊。
又像在提醒所有人,她依然是那個依靠外貌更容易被看見的人。
溫知夏也笑了。
“謝謝?!?
“但這個方案不需要一個代表所有文化的主講人?!?
“如果品牌認可策略,我們更建議由真實消費者講述自己的故事?!?
“我的工作是讓正確的人被看見?!?
“不是讓自己一直站在鏡頭中央?!?
教室安靜了一瞬。
導師低頭記下了一行字。
半小時后,提案結束。
品牌方沒有當場公布結果。
溫知夏收起電腦,走下講臺。
此前議論她的那名同學坐在過道旁,抬頭說了一句:
“你講得不錯?!?
溫知夏停下。
“謝謝?!?
沒有追問對方先前說過什么。
也沒有借勝利給任何人難堪。
她已經不再需要從別人的改口里確認自己的能力。
一周后,《同一種甜,不同的家》成為叁組最終方案中的第一名。
品牌決定試行整套跨文化內容策略。
項目導師將溫知夏推薦給一家本地獨立策略公司。
面試時,創意總監翻完她的作品集,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最不喜歡別人怎么評價你?”
溫知夏想了想。
“說我的優勢來得太容易?!?
“為什么不喜歡?”
“因為它會把努力變成附屬說明?!?
總監問:“那你想證明他們錯了嗎?”
“以前想。”
“現在呢?”
“現在更想把工作做好?!?
溫知夏說,“不是每個誤解都值得我停下來解釋?!?
叁天后,她收到了實習錄取。
公司不大。
二十幾個人擠在舊寫字樓的一層。
沒有精致前臺,也沒有專人替實習生整理任務。
溫知夏入職第一天,便被分進一個本地社區飲料品牌項目。
第一周做競品收集。
第二周整理消費者訪談。
第叁周跟著項目經理去市場觀察。
她第一次交報告,被退回來五次。
“信息很多,判斷太少?!?
“這是資料匯總,不是策略。”
“你寫消費者喜歡健康,可他為什么今天沒有購買?”
“不要在辦公室想象街上的人。”
項目經理說話很直接。
溫知夏沒有因為自己做過獲獎方案便覺得受挫。
她重新去市場。
早上七點觀察上班人群買飲料。
中午記錄攤主怎樣向游客介紹口味。
晚上跟著兼職學生走進便利店,看他們在預算有限時如何選擇。
兩周后,她將報告從四十七頁刪到十九頁。
核心判斷只剩一句:
消費者并不拒絕傳統口味。
他們拒絕為無法理解的傳統多付錢。
這份報告最終成為品牌調整產品組合的依據。
實習第叁個月,她第一次獨立參加客戶會議。
會議結束后,項目經理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
“今天不錯?!?
溫知夏抬頭。
“哪里不錯?”
“客戶問到沒有準備的問題時,你沒有急著編答案。”
“以前會嗎?”
“第一次面試你的時候會。”
項目經理看了一眼她貼在電腦邊的便簽。
上面寫著:
回答不了時,可以說需要確認。
“不知道誰教你的?!?
“很有用?!?
溫知夏低頭看向那行字。
“一個學法律的人?!?
“男朋友?”
她停頓了一下。
“以前是?!?
項目經理沒有繼續問。
只說:“那他很會教人表達。”
溫知夏笑了笑。
“他不太會表達自己。”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提過陸謹言。
那個名字并沒有消失。
只是被她放進了一個不會影響日常生活的位置。
她還是會在下雨時想起海大迎新的那把傘。
會在便利店看見桃子糖時停一下。
會在課程表排到周叁晚上時,想起公共課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但想起不等于停下。
她沒有再發消息。
也沒有再等解釋。
沒有寄出的淺藍色信封一直放在宿舍抽屜最底層。
搬宿舍時,她拿出來看過一次。
信沒有扔。
也沒有補寫。
南島旅行清單仍然夾在最后一頁。
時間待定。
同行人不變。
那幾個字已經不再適合現在的他們。
溫知夏卻沒有劃掉。
她只是把信重新收好。
像承認那段感情真實存在過。
卻不再要求它必須得到一個結果。
半年項目結束后,溫知夏獲得了繼續交換一年的資格。
她接受了。
之后又申請進入新加坡合作院校的廣告與品牌策略聯合培養方向。
原本六個月的行程,最終被延長。
她開始真正獨立生活。
自己找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