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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文章發布后的第二十八分鐘,溫知夏主動暫停了衡川項目。
晚上十點五十一分,知序會議室的燈全部亮著。
墻上的投影停在那篇行業文章首頁。
標題中的“疑似借鑒”四個字被放得很大,下面的評論還在不斷刷新。
【新銳公司能贏盛域,果然有原因?!?
【把海外案例換成中文,就算本土化策略?】
【聽說知序負責人和甲方律師認識很多年,這個項目到底怎么評出來的?】
周越站在屏幕前,臉色很難看。
“這篇文章連我們終選里的用戶測試都提到了?!?
“對外沒有公布過。”林澄說。
“衡川內部也只有評審看過?!?
沉喬抱著電腦坐在長桌邊。
“要不要先發聲明?”
“不能讓這篇文章繼續帶節奏。”
溫知夏沒有立即回答。
她從頭到尾看完文章,將其中涉及知序提案的內容逐條標記。
品牌核心主張。
官網從真實問題進入。
信息分層機制。
海外專業服務案例。
還有她與陸謹言的舊關系。
文章看似在討論創意原創性,實際同時埋進了兩個判斷。
知序抄襲。
衡川項目評審不公。
任何一句情緒化回應,都可能讓兩個問題糾纏得更深。
溫知夏放下筆。
“先不回應?!?
周越皺眉。
“就讓他們說?”
“不是不回應?!?
“是現在沒有完成核查,不能先寫結論。”
“我們的方案是不是自己做的,還需要核查?”
“需要?!?
溫知夏看向所有人。
“不是核查我們有沒有主觀抄襲?!?
“是核查團隊接觸過什么、保存過什么、哪些表達可能受外部案例影響?!?
“任何一個人都不能靠記憶證明自己絕對原創。”
林澄點頭。
“那衡川呢?”
“馬上開會?!?
“今晚?”
“現在?!?
溫知夏打開電腦,向衡川品牌委員會發出緊急會議邀請。
她沒有單獨聯系陸謹言。
郵件同時抄送管理合伙人、市場負責人、項目秘書和專業審核組。
十分鐘后,視頻會議開始。
衡川那邊最先上線的是陸謹言。
他坐在辦公室里,西裝外套已經脫下,只穿著白襯衫。
桌邊放著剛剛打印出的質疑文章。
溫知夏進入會議時,他只點了一下頭。
“溫總?!?
“陸律師?!?
其余人陸續上線。
管理合伙人沒有繞彎。
“知序準備怎么處理?”
溫知夏打開提前整理的第一頁文件。
“知序建議,立即暫停衡川品牌升級項目全部公開動作?!?
姜嵐問:“包括中標消息?”
“包括?!?
“目前衡川還沒有正式公布合作方?!?
“繼續暫緩。”
管理合伙人看著她。
“文章只是提出質疑,沒有權利人正式主張侵權?!?
“我知道。”
“主動暫停,可能被理解為知序心虛。”
“繼續推進,也可能被理解為衡川無視爭議。”
溫知夏語氣平穩。
“知序負責的是衡川品牌升級。”
“品牌項目本身出現可信度問題,查清楚以前不適合上線?!?
“衡川不需要在事實不完整時替知序背書?!?
會議里安靜了兩秒。
裴簡問:“你確定要這么處理?”
“確定?!?
“合同還沒正式簽完。”
“所以現在暫停成本最低。”
“如果最終核查沒有問題?”
“項目恢復。”
“如果有問題?”
溫知夏沒有避開。
“知序退出?!?
“已發生費用由知序承擔?!?
“如果衡川因此產生額外損失,可以在事實確認后另行協商?!?
林澄轉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承諾并不在現有合同條款里。
可她沒有當場反對。
管理合伙人沒有立刻接受,只問:
“陸律師,你的專業意見?”
陸謹言翻開面前的文章。
“目前不能直接判斷構成著作權侵權?!?
“文章對比的內容主要包括短句、創意方法和網站信息結構。”
“單一概念、方法或過短表達,未必屬于著作權法保護范圍?!?
“但法律上不侵權,不等于行業層面不存在不當借鑒?!?
溫知夏看著他。
他沒有說相信她。
也沒有因為文章提及兩人的關系,急著為她辯解。
“需要核查哪些問題?”管理合伙人問。
“至少四項?!?
陸謹言將文件投到共享屏幕。
“第一,知序接觸爭議海外案例的具體時間?!?
“第二,核心策略與視覺表達的形成時間。”
“第叁,雙方方案相似的是通用方法,還是具有獨創性的具體表達?!?
“第四,未公開競標內容是如何泄露的?!?
姜嵐問:“核查由衡川知識產權團隊負責?”
“可以啟動,但不應由我單獨負責?!?
陸謹言回答得沒有猶豫。
“原因?”
“我是本項目唯一專業對接人?!?
“同時與知序負責人存在既往私人關系。”
屏幕里的幾個人都短暫沉默。
他沒有將關系說成普通認識。
也沒有含糊帶過。
“即使我的判斷不受影響,也不適合作為唯一審查人?!?
陸謹言繼續道:
“建議由一名未參與品牌項目的知識產權合伙人,聯合外部版權專家出具獨立意見。”
“我負責問題清單、資料交接和程序協調?!?
“最終結論由獨立核查組確認。”
溫知夏心里沒有失落。
反而在這一刻,真正安定下來。
他沒有因舊情先站隊。
也沒有為了證明公正,與她刻意劃清關系。
他只是將自己放到最合適的位置。
“知序同意獨立核查?!彼f。
陸謹言看向她。
“需要封存全部資料?!?
“已經在整理?!?
“包括早期研究、未采用方案、刪除版本和聊天記錄?!?
“可以?!?
“團隊個人設備也需要確認。”
“我會要求項目成員提交相關資料。”
“不要篩選以后再提交?!?
陸謹言提醒,“原始記錄全部保留?!?
周越坐在溫知夏旁邊,臉色更沉。
溫知夏卻點頭。
“明白?!?
管理合伙人最終確認:
衡川暫停公開項目結果。
知序二十四小時內提交第一批原創證明材料。
獨立核查組第二天上午成立。
衡川內部同步排查競標文件查看、下載和打印記錄。
在核查結論形成前,雙方均不公開回應。
會議結束時已近午夜。
屏幕上的窗口一個個熄滅。
最后只剩陸謹言。
林澄看了一眼溫知夏,抱起電腦。
“我去調服務器日志?!?
會議室門關上。
溫知夏坐在屏幕前,沒有先退出。
陸謹言也沒掛斷。
“團隊都回公司了嗎?”他問。
“核心成員到了?!?
“今晚準備整理多久?”
“整理完。”
“沒有具體目標的熬夜,效率很低?!?
溫知夏靠向椅背。
“陸律師現在以甲方身份管供應商工作時長?”
“以專業對接人身份確認資料提交時間?!?
“第一批材料明早八點前?!?
“可以?!?
“那四點以后停止修改,只做核對?!?
溫知夏看著他。
“為什么?”
“連續工作后容易誤刪文件?!?
“尤其今晚的資料不能補做?!?
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楚。
卻不再直接替她決定。
只說明風險,將選擇留給她。
溫知夏問:
“你不想先問我,有沒有抄?”
“正式核查會問?!?
“現在也能問?!?
陸謹言沉默了一秒。
“你是否認為知序使用了對方具有識別性的具體表達?”
“沒有?!?
“有沒有看過那家歐洲機構的案例?”
“看過?!?
“什么時候?”
“終選前的行業研究階段?!?
“核心策略形成以前還是以后?”
溫知夏沒有憑印象回答。
“需要查記錄?!?
“好?!?
“你不問我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與否只是一個問題?!?
“還可能存在團隊成員引用資料未標注、潛意識模仿,或者使用行業常見方法卻錯誤宣傳為完全原創?!?
“這些都需要證據。”
溫知夏輕輕點頭。
“陸謹言?!?
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正式工作中叫他的名字。
他目光一頓。
“嗯。”
“你相信我嗎?”
屏幕那邊安靜了幾秒。
“我相信你不會故意抄襲。”
他沒有給她一句輕易的絕對支持。
“但我不能因為相信你,跳過其他可能性?!?
“所以在證據出來以前,我不會公開替知序下結論?!?
溫知夏看著他。
“好。”
“你不生氣?”
“為什么生氣?”
“我沒有直接站你這邊。”
“你站在事實那邊?!?
她說,“這也是在幫我?!?
陸謹言沒有接話。
眼神卻明顯柔和了一瞬。
很快,他重新恢復工作語氣。
“原創核查材料清單,十分鐘后發工作群?!?
“好?!?
“還有?!?
“你說?!?
“不要私下聯系發文賬號。”
“我知道?!?
“評論區有人提到我們以前的關系?!?
“也看到了?!?
“如果需要回應評審公正問題,衡川會公開回避記錄和評分流程?!?
溫知夏搖頭。
“現在不主動回應關系?!?
“原因?”
“沒有人正式質疑評審程序時,主動說明只會擴大私人話題。”
“先處理原創問題。”
“明白。”
通話結束。
九分鐘后,陸謹言的文件發到知序項目群。
【原創及獨立創作核查清單】
一,項目立項與需求文件。
二,參與人員及具體職責。
叁,核心判斷首次出現的時間。
四,全部創意版本及修改記錄。
五,外部參考案例清單。
六,用戶調研與測試材料。
七,未采用方案。
八,團隊聊天記錄與會議紀要。
九,最終提案形成過程。
十,可能被認為相似的具體內容及說明。
最后單獨加粗一行:
【不得為證明原創而刪除、隱藏或重命名任何不利記錄。】
溫知夏將清單投到會議室大屏幕。
知序核心團隊已經全部到齊。
周越坐在長桌右側。
沉喬抱著電腦,臉色還有些白。
視覺設計師孟齊和兩名策略成員通過線上接入。
溫知夏站在屏幕前。
“今晚所有人的工作,不是證明知序無辜?!?
“只還原事實?!?
“看過什么,保留什么?!?
“下載過什么,全部找出來?!?
“任何文件不許覆蓋。”
“任何不利版本不能刪?!?
周越皺眉。
“那家歐洲機構的官網截圖,視覺組確實保存過?!?
“找出來。”
“即使最終沒用?”
“也要?!?
“放進核查資料,會不會更像我們參考了?”
溫知夏看著他。
“我們確實參考過行業案例?!?
“看過不等于抄襲?!?
“故意藏起來,才會讓別人懷疑我們沒有講真話?!?
周越沉默片刻。
“知道了?!?
沉喬說:
“文案庫里可能出現過一句‘讓復雜被看見’。”
會議室瞬間安靜。
這句話與對方英文主張的含義非常接近。
林澄問:“最終用了嗎?”
“沒有?!?
“出現了多久?”
“可能半小時?!?
“為什么刪?”
“覺得太空,無法對應衡川的具體價值?!?
溫知夏沒有批評。
“找出最初文件?!?
“連同刪除原因、討論記錄和后續版本一起保留。”
沉喬點頭。
“好?!?
團隊迅速分工。
林澄負責服務器、云盤和文件權限日志。
周越負責全部視覺參考與草圖。
沉喬核對文案形成過程。
其他成員整理訪談、白板照片和用戶測試原型。
溫知夏負責核心策略的來源。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最早的一份衡川項目文件被找到。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衡川不缺專業,缺少普通用戶能夠進入專業的順序。】
創建時間早于團隊集中搜集海外律所案例。
這是有利證據。
可仍然不能解釋全部相似。
文章對比的還有從真實問題進入、分層解釋復雜專業信息,以及“看見”這一概念。
這些并非只在衡川項目中第一次出現。
溫知夏記得,自己在新加坡讀書時做過一項私人研究。
研究對象不只包括法律服務。
還有醫療咨詢、心理服務與社會救助機構。
她當時關注的是:
專業人員認為自己已經解釋清楚,與用戶實際理解之間,到底差在哪里。
那項研究沒有發表。
后來只成為畢業作品的一部分方法基礎。
如果原始材料還在,就能證明她對“專業表達順序”的觀察早在衡川項目以前已經形成。
溫知夏打開舊云盤。
搜索:
【Professional Service】
出現十幾個文件。
大部分是后期報告和課程筆記。
最早的訪談錄音、觀察照片與編碼表卻不在云端。
林澄走到她旁邊。
“原始資料呢?”
“移動硬盤。”
“在家?”
“應該在儲物間?!?
回國后,溫知夏把新加坡時期的舊項目資料全部搬進公司。
儲物間位于辦公區盡頭。
里面堆著畢業展手冊、樣品、舊電腦和備用拍攝設備。
溫知夏打開最上層柜門。
紙箱正面貼著標簽:
【溫知夏|新加坡私人項目】
她把箱子抱回會議室。
里面有幾本已經卷邊的筆記本。
一迭訪談卡片。
畢業展手冊。
還有兩只移動硬盤。
黑色硬盤貼著知序早期項目標簽。
銀色硬盤邊緣則貼著一枚月牙貼紙。
溫知夏拿起銀色硬盤。
“是這個。”
她接上數據線。
指示燈亮了。
電腦沒有反應。
溫知夏等了十幾秒。
拔下。
重新插入。
屏幕依舊沒有彈出設備。
林澄換了一臺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