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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重錦一噎,仔細回想,這人的確沒有說一句搶人的話,全是他自己嚇唬自己。小孩臉頰泛紅,輕哼一聲,窩在角落里不吭聲了。
顧琛把這小娃娃拉到自己邊上,問:“阿錦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葉重錦想了想,道:“臘月二十六,還有四天是除夕。”
顧琛嗯了一聲,過了片刻才緩緩道:“是臘月二十六,也是孤弟弟的誕辰。阿錦每年生辰會有親人為你慶賀,給你準備生辰禮和長壽面,可孤的弟弟什么都沒有。他出世的那日,他母妃難產離世,父皇因此記恨,從不為他慶賀生辰,甚至每到這日便厭煩見到他,久而久之,那孩子就喜歡一個人躲在寢宮里,不愿與別人相見。”
顧悠的生辰,正是麗妃的忌日,即便慶宗帝愿意疼愛顧悠,但每逢摯愛離世之日,仍舊心痛難當,到底擺不出笑臉為他慶賀,更無法說出那句“生辰快樂”。
葉重錦道:“那你弟弟真是可憐。”可這又與他何干?
顧琛捏捏他面團似的小手,道:“孤的弟弟阿錦是見過的,上次中秋盛宴,阿錦在沐芳河畔遇到的那孩子,就是孤的弟弟小五,他說很喜歡阿錦,阿錦可愿去宮里陪他說說話?哪怕只是說一句祝他生辰快樂,想必也能叫他開懷一些。”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是沒有留給他拒絕的余地。葉重錦鼓了鼓腮,輕聲應喏。
葉家都是善良之輩,顧琛搬出這套說辭,他那對同情心泛濫的父母自然只有答應的份,葉重錦卻是不信的,顧悠再喜歡他,還能越過他皇兄?他勸說千句百句,都沒有顧琛的三兩句話管用。如此一來,他去作甚?賣萌嗎?
身旁的小孩撅著唇,歪著腦袋靠在車壁上,精致的臉蛋如同南海明珠無瑕瑩潤,靈動的雙眸映照燭火微光,如同從畫里偷跑出來的仙童,一顰一笑都帶著氤氳靈氣,叫人挪不開眼,又舍不得觸碰,怕他受了驚飛回畫里去。
顧琛眸中閃過柔色,他原以為等待是一件難熬的事,如今卻覺得,能夠親自陪伴他長大成人,真真正正地疼寵呵護他一生,未嘗不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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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慶和宮,葉重錦才發現顧琛并未夸大其詞,顧悠果真把自己關在麗妃生前居住的寢宮,采娟幾個正站在門前發愁。
見到他們二人,幾人連忙行了一禮,道:“奴婢給太子殿下請安,葉公子安好。”
顧琛皺眉,“小五還是不肯出門用膳?”
采娟搖搖頭,小心翼翼地道:“今日是臘月二十六,五殿下在這一日……素來是不用膳的,他心里把娘娘的過世怪在自己頭上,心中有愧,以為用膳便是對不起母妃的孕育之恩,因此要斷食一日。”
葉重錦瞥了眼一旁已經冷了的飯菜,悄悄咽了咽口水,他原本到用晚膳的時間,卻被這人拐出家門,因此還餓著。顧琛見了,便道:“把飯菜熱一熱,孤還未用晚膳,今日便就在此用膳吧。”
采娟連忙稱是,著人去準備膳食了。雖然太子殿下說把飯菜熱一熱即可,但他們哪里真的敢讓主子吃回鍋的食物,自然是要重做的。
趁著膳食未妥,顧琛便牽著小孩進了麗妃的寢宮。雖然陸婉顏離世時只是妃位,但慶宗帝早有打算,待她產下麟兒,便晉升她為貴妃,所以宮殿里的一切陳設都是按照貴妃位份置辦的。
這女人雖然紅顏早逝,卻得到無數女人夢寐以求的帝王專寵,在這偌大的后宮里,或許算得上幸運。
往里走,越過兩道明黃羅帳,顧悠正抱膝坐在美人椅上。抬眸,眼眶早已通紅。
他委屈地喚了聲:“皇兄。”
顧琛應道:“皇兄在,皇兄把你的朋友帶來了,你不是說喜歡阿錦么,他如今人就在這里,難道你要在他面前哭鼻子嗎。”
顧悠見小娃娃正在好奇地打量自己,連忙抬手把眼淚抹去,兩人已經走到他跟前,葉重錦伸手摸顧悠的腦袋,他身量小,哪里夠得著,踮起腳尖才勉強碰到人家前額,只得轉而用手指戳顧悠的腦門,奶聲奶氣地道:“愛哭鬼。”
“我,我不是……”顧悠想要辯解,但他兩次哭鼻子都被小孩逮了個正著,竟是不知該如何解釋,急得臉頰泛紅,結結巴巴地道:“我不哭了,我不是愛哭鬼。”
葉重錦覺得他很有趣,便笑道:“生辰快樂。”
顧悠微微一愣,隨即失落道:“我沒有生辰。母妃走了,小五也就沒有生辰了。”
葉重錦有些犯難,他其實不大會安慰人,顧悠又是一根筋的倔脾氣,怕是很難說動,可是人既然已經到了,怎么也得說幾句,意思意思也好。
他道:“每個人都是有生辰的,我娘說,她生我的時候受了很大的罪,所以我的生辰是她的難日,但是我娘還說了,雖然是難日,她心里也是高興的,因為在母親的心里,再沒有什么比迎接孩子來到世上更幸福了。”
“你娘真好。”顧悠羨慕地說。
葉重錦道:“你娘一定也是這樣想的,你不肯用膳,她知道的話肯定會很難過的。”
顧悠揉了揉眼睛,仍舊垂著腦袋不說話。
顧琛便道:“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兒,父皇責怪你,不過是因為在他眼里,麗妃娘娘比你重要,可是在麗妃娘娘眼里,你卻比她自己的性命重要,否則也不會強行生下你。若她泉下有知,她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兒,不愛惜她賜予的身體,豈不是要失望難過。”
顧悠聞言連忙道:“小五不要母妃難過失望,小五要用膳。”
葉重錦嘴角一抽,這顧悠果然最聽他皇兄的話,那么……他特意跑來宮里的意義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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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五皇子用過晚膳,天色已經不早,顧琛便直接把小娃娃帶回了東宮,對宮侍道:“著人去相府傳話,就說風雪太大,孤不放心讓小公子獨自回府,待明日雪停了,孤親自送回。”
宮侍領命退下,葉重錦想拒絕已然遲了,一回頭,正對上那人含著笑意的眼眸,忽然有種落入圈套的感覺。
雪還在簌簌地落,地面已經鋪上淺淺的一層白霜,腳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葉重錦原本待在顧琛的臂彎里,此時想下去走走,便道:“阿錦方才吃了許多。”
他這是要下來消食的意思,顧琛卻笑道:“孤不覺得沉。”
“……”
葉重錦摸不準他這是真的不明白,還是故意調侃他,卻也不再提這茬,垂著眼睛自顧自把玩手指,錯過了那人眼中一閃而過的狡黠。
繞過覆蓋冰雪的鯉魚池,越過刷著朱漆的百米長廊,再往前走個半盞茶的功夫,便是儲君所居住的東宮。葉重錦前世在這里住了許久,對此處的一草一木皆是熟悉。
東宮外墻墻角那株黃色臘梅花,到了初春時節,會有幾只鳥雀在此處流連;王總管的私房錢就埋在內院的羅漢松下,有次被陳妃娘娘養的小狗給挖了出來,他才挪了位置;還有他親自照看的那株桃樹,也不知長勢如何,到了來年春,可有果實……
顧琛湊他耳邊問:“阿錦,可是乏了。”
小娃娃面露茫然,白嫩的臉蛋凍得泛紅,無辜地朝他眨眼,一雙黑眸沁著水光,卻原來是走神了。
第28章 東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