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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陽根本沒發現。
向陽流著眼淚,一臉憋屈地把最后一塊混著紅蘿卜的白飯吞下去,整個人像脫水一樣癱在廢棄宿舍的破沙發上。
宇澄收回紙盒,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解開腳踏車后方的束口袋,從里面抽出了一條磨損的運動毛巾,轉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電、只能靠手搖的老舊古井邊。幸好,山泉水還沒斷。宇澄克難地搖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將毛巾浸濕、擰乾,折疊得整整齊齊地走回客廳。
「喂,過來。擦臉。」宇澄把濕毛巾砸在向陽懷里。
「嗚……謝謝哥哥。」向陽雖然嘴碎,但被冰涼的毛巾一敷,臉上的灰塵和初夏的黏膩感瞬間消了大半。
宇澄看著向陽把毛巾揉成一團在臉上胡亂抹,視線最后移到沙發旁那顆大得夸張、幾乎要把向陽整個人壓垮的黑色雙肩書包上。
「你這里面到底裝了什么鬼東西?重成這樣。」宇澄用腳尖踢了踢那顆沉甸甸的書包。
向陽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虛又有些得意地拉開書包拉鍊。
「哼,這叫萬全準備!我帶了五件衣服耶!還有內褲!我想說可以穿一個禮拜不用洗……」向陽一股腦地把衣服抓出來,里面甚至還夾著兩個戰斗陀螺的發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臉,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來。
五件。這白目小鬼帶了整整五件毫無排汗功能的純棉t恤,難怪在臺北車站西三門起步的時候,他會被這顆大包包帶得差點倒栽蔥摔死。
「白癡。」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兩個字,「在這遙遠路途上,多帶一公克都是在浪費體力。明天開始,衣服我幫你用塑膠袋壓縮,騎車的時候綁在腳踏車中間的車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準放水、食物、電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買給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會臭掉啊!」向陽抗議。
「這里沒水。這幾天你都別想洗澡。」
宇澄沒理會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陽擦完臉的濕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無人地反手抓著黑色排汗車衣的衣角,一把將衣服從身上脫了下來。
客廳里搖曳的橘紅色火光,瞬間將十五歲少年的上半身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因為長期的單車訓練,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寬闊,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他沒有成年男人那種夸張粗壯的肌肉塊,但覆蓋在骨架上的那層薄薄肌肉線條極其緊繃、流暢,往下延伸進那條高彈力的全黑自行車束褲和那軍綠色短褲里。
當他擰乾毛巾開始擦拭脖頸與鎖骨時,皮膚上殘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澤,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熱烘烘的、屬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與強烈的荷爾蒙氣息。
原本還想抱怨的向陽,聲音突然卡在喉嚨里。
那股熱氣隔著不到一公尺的距離撲面而來,像是一把無形的小火,順著空氣直接燒到了向陽的臉頰上。
向陽有些心虛地把一些衣服拿出來,要當作今晚的棉被和枕頭來蓋,嘴里還小聲嘀咕著抗議:「……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塊臉。」但他那雙眼睛像是被燙到一樣想移開,卻又忍不住偷偷從指縫看過去。他看著宇澄那線條俐落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白肉肉、還帶著嬰兒肥的小手臂,胸口深處突然毫無預警地「咚、咚、咚」瘋狂暴跳了好幾下。
那種心跳聲大得,連外面的山風似乎都蓋不過去。
向陽覺得自己整個人開始發燙,特別是耳朵根子,熱得像要燒起來。這跟以前在臺中和那些打戰斗陀螺的男同學勾肩搭背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以前大家脫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是為什么,看著眼前這個只認識了兩天、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塊臉哥哥脫衣服,自己會緊張到連呼吸都忘記?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轉過頭,那雙在黑夜里顯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對上了向陽偷看的視線。
秘密被戳穿,向陽整個人差點跳起來。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貓,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大書包擋在自己面前,把那張早就紅透了的嬰兒肥小臉死死埋進書包后面,悶聲悶氣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腳踏車啦!冰塊臉哥哥!」
宇澄看著那個用大書包把自己整個人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圓滾滾、滿是心虛大眼睛的林向陽,無奈地搖了頭。他隨手把擦乾凈的車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線條在黑暗中,又一次極輕地勾了一下。
客廳外的山風呼呼地吹著,篝火劈啪作響。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這聲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進臺三線的迷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