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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電顯示養母的名字,胡采春。
虞谷秋心頭一驚,立時有些坐立難安。
她們早不是無事寒暄的關系了,大學住宿后她就從家里搬了出來,畢業后又先跟室友合租,再是自己獨居,總之再沒回去過那個家。當然不是真的從沒回去過,過年必然還是會回家,發現她的房間早被悄無聲息地改成了儲物間,過年回來的時候好歹給她騰出一張床。
爆竹聲亂放的除夕,她關了燈躺在床上,被單有那種在衣柜里放了很久沒有晾曬過的霉味,房間里成堆的箱子現出黑黢黢的影子,在亂放的煙花之下那些影子時輕時重,如野獸匍匐在她的床邊,發霉的被子是她唯一的盾牌。
是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回不來這間房間,這里已經變成荒野。
但他們表面還是相親相愛一家人,有一個四口之家的微信群,養父母會時不時在群里發紅包,其他并不多講。她也會每月發工資時給他們轉賬,其他也不多講。
因為虞谷秋知道他們還有一個三人小群,話會放在那里講,無用的鏈接也會放在那里分享。
她無意中知道的時候卻是松口氣,心想省力氣了,她沒辦法做到屏蔽他們,但要應付那些并非是講給自己的話更是一種折磨吧。
如此,她反而要感謝他們的貼心。
虞谷秋深吸一口氣,接通了胡采春的電話。
“喂,媽媽。這么晚還沒休息嗎?”
“是呀,你在外面玩兒嗎?”她關切卻又淡淡的語氣。
“對,跨年嘛。你們今天有慶祝嗎?”
“我們哪里湊得了你們年輕人的熱鬧。倒是你弟弟給我們帶來一個大好消息。”胡采春開心道,“他要訂婚了。”
虞谷秋并不意外,虞文夏前幾年就交往了一個女朋友,談到現在要訂婚是很水到渠成的事。
“恭喜他了,我會準備個大紅包的。”
“自家人客氣什么。”胡采春笑道,“比起紅包啊,我更希望你帶男朋友來。都老大不小了,作為姐姐的怎么能讓弟弟先當了榜樣呢?有合適的人就帶回來見見我們。”
她像所有稱職的母親一樣關心她的情感,虞谷秋當然也得作為一個稱職的女兒回應說:“我會努力的。”
“那就是現在還沒有了?”
“……”
“過年的時候回家來吃飯吧,媽媽有個老朋友,她兒子蠻不錯的。你們趁機吃頓飯認識一下。”
兩人又寒暄幾句,虞谷秋掛掉電話,比掛掉院長的電話還要累。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有段空缺沒去注意那兩人,著急忙慌地看向圓桌,卻發現桌邊只剩下林淑秀,湯駿年呢?
她頃刻站起來要回去,腳步卻在看見人群中的湯駿年后驚訝地停下。
他打開了盲杖,一邊探路一邊朝周圍被他盲杖掃到的人說抱歉。
他的方向竟是朝著她而來。
虞谷秋三兩步走上去,他的盲杖跟著掃到她的鞋尖,她跟著也同樣收到他緊張的抱歉。
她笑著問:“你要去衛生間嗎?”
聽到她的聲音,湯駿年表情一松,將盲杖收到身側。
“不……我來找你。”
虞谷秋好奇道:“找我?”
他問:“為什么沒有去跳舞?”
虞谷秋這時反倒別扭了,不見剛才回答衛衣小哥時的坦然,含含糊糊地說:“怕踩到別人。”
他又問:“那你想跳嗎?”
虞谷秋預感到什么,怔怔地掃著湯駿年的臉。他的臉繃得很緊,足以看出他很忐忑。
她也不自覺變得忐忑,胸口上跳又下墜,催著她說:“……想。”
她沒說多余的話,因為那種預感暗示著她不要多說,將話語交給他,交給這個正在勇敢的人。
湯駿年遲疑著,空氣一度停滯,周遭越是吵鬧,虞谷秋越覺得他們之間安靜。
在這份安靜中,她的視線越過湯駿年的肩看向圓桌,帶著點不好意思,林淑秀卻早已經將臉轉開了,她招呼著另一個陌生人坐到圓桌,請對方喝酒,兩個人熱絡地干杯聊天。
終于,終于,湯駿年問出第三個問題。
“那要和一個不怕被踩到腳的人跳嗎?”
虞谷秋的顴骨早已在他的第一個字蹦出來之后就忍不住上揚了。
她明知故問:“是誰啊?”
湯駿年收起盲杖,遞過來他的雙手,真像一個敞開的懷抱。
虞谷秋的心一下子軟透,將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心貼住他的手心。他們的手都不是柔軟的手,各有各的老繭,那些繭互相摩擦著,也許就不必擔心硌到對方。
虞谷秋知道他沒辦法跳,但她也根本不會,適合他們的自然不是正兒八經的探戈,最多只能互相牽著對方像散步似的轉悠幾個圈圈。
跳舞已經不再重要,他們只是借著跳舞的名義可以互相擁抱對方。
所以虞谷秋也不好意思擠到舞池里去,她拉住湯駿年的手慢慢往邊緣人少的地方走:“我們不去舞池,在旁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