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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程……?”虞谷秋不可置信,“怎么可能這么快呢?你知道嗎她幾個小時前還在滿城亂轉(zhuǎn),還下了廚,特別有精神頭……”
醫(yī)生輕微地嘆氣:“我只能說,病人那樣的表現(xiàn)是憑意志力支撐下來的。老實說她能撐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奇跡。現(xiàn)在就看她還能撐多久了。”
虞谷秋渾渾噩噩地點了下頭,楊芩上來抓住她的手給予她支撐,她沖她搖頭,示意自己沒關(guān)系。
至于湯駿年,他仍坐在位置上,將右手的咖啡換回左手,這回卻沒換好,咖啡灑了一地,咕嚕咕嚕,滾出好遠(yuǎn)。
他攤著空空的雙手,視線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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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秀在清晨時分清醒,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好厲害啊,居然又堅持活了一年。”
虞谷秋等了一晚上的心焦在此刻瓦解,啞著聲音吐槽她:“才到年頭,又開始說大話了。”
院長上前和她交談,將醫(yī)生的話委婉轉(zhuǎn)告她,林淑秀聽得不耐煩,打斷說:“就是要死了唄。那我肯定不能在這里死啊。回去回去。”她招招手,示意虞谷秋過來:“不過回去前再帶我去一個地方。”
林淑秀隨即看向一直沒走的湯駿年,語氣隨意:“你還沒走啊,那一起來吧。”
湯駿年沒點頭,也沒搖頭,但在上車時又沉默地坐回了副駕。
院長和楊芩先一步打車回養(yǎng)老院,大家分開,虞谷秋點開手機導(dǎo)航,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常地問:“我們?nèi)ツ膬海俊?
林淑秀望著車的頂,說:“這個窗戶能打開嗎?好悶啊。”
虞谷秋手忙腳亂地操作一通,只將車板打開了,露出了玻璃,雖然不能通風(fēng),但能看清天空。
林淑秀昂著腦袋,一眼也不眨地看著天空說:“如果下雪了就好了。”
虞谷秋接了一句:“那就不好開車了。”
“也是啊。”她說,“行了,那出發(fā)吧,我想去一趟槐中路的新華書店。去買本書。”
林淑秀的語氣強打出幾分精神,真的很精神,聽過去哪像是還剩下一兩天時間的人。
虞谷秋應(yīng)聲說好,手機調(diào)整好導(dǎo)航,語音出發(fā)。
她抽空看了眼副駕上的湯駿年,他閉著眼睛就像是睡著了。畢竟熬了一整晚,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睡著也不奇怪。
車子就在沉默中往前,新年的第一天,又是清晨,道路上裝滿的只有陽光。他們暢通無阻地開過一條一條街,開到槐中路的新華書店門口。
虞谷秋抱著林淑秀下了車,她看向副駕駛,湯駿年仍是閉著眼。
她輕輕地叫他一聲:“到了。”
他睫毛微顫,卻是沒有睜眼。
林淑秀催她說:“別管他啦,熬一個夜就睡得昏天黑地的臭小子,體力還不如我了。”
湯駿年將頭撇向另一邊。
虞谷秋不知說什么,輕輕將車門關(guān)上,推著林淑秀進(jìn)了書店。
“要去哪個分區(qū)?這里還蠻大的。”
林淑秀說:“旅游區(qū),還有沒有?”她嘟囔,“這里變化好大,我都認(rèn)不出來了。”
她這樣說,虞谷秋才意識到這是湯駿年媽媽信上提到的新華書店。幾十年過去,它雖然仍在此地,但早已新裝修過兩三輪,不是林淑秀記憶當(dāng)中的樣子。
建筑有時候真像人,被世事沖刷幾十年,內(nèi)飾和器官一樣修修補補,勉強活下來,叫的還是同一個名字,可到底不如當(dāng)年了。沒有滿地跑的小孩,沒有耐心坐下來讀書的年輕人,或許只有來蹭空調(diào)的路人,這是一個逐漸不需要書店的時代。
林淑秀被推著經(jīng)過一片教材區(qū),張口讓虞谷秋停下來,然后比劃說:“好像就是這里。”
“是什么?”
“這里原來才是旅游指南的地方。”她微微瞇起眼睛,“昕蕓小小一只,趴在這條過道上,說我耍賴。”
虞谷秋這時想,昕蕓,那是湯駿年媽媽的名字。很好聽,像天上的星云。她會人如其名嗎?至少她的姐姐完全不算。林淑秀既不淑靜也不秀弱,和名字期望的截然相反。她到最后依然風(fēng)風(fēng)火火,像要燒了所有經(jīng)過的地方。
胡思亂想著,虞谷秋將林淑秀推到了旅游攻略的書架邊,林淑秀側(cè)過頭,對著身邊的無人處說:“來,看看我們明天去哪里。”
她坐在輪椅上,手只夠得著第八排,真神奇,她小時候還很矮,可努力踮起腳,夠到的也是第八排。
蒼老和幼小的兩只手重疊在一起,抽出書架上的一本書。幸好,抽出來的并非埃及,不然她就要懷疑這巧合是命運的手筆。那她就無法坦然死去了,臨死前都要嘔著一口血抬頭追問真有命運嗎,命運為什么要這么對待自己?
林淑秀怔然地看著書的封面,很滑稽,是別人錯放到書架上來的一本,似乎是一本小說,叫《如何五分鐘學(xué)會修馬桶》。
林淑秀看著看著,釋然地笑了起來,將書又重新放了回去,嘴里喃喃:“看來明天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她又朝虞谷秋招招手:“小谷,你來抽一本。”
“我?”
林淑秀忽然說:“你腰彎下來。”
虞谷秋不解地彎下腰,林淑秀將她的臉捧住了。
她拍了拍她的臉蛋,凝視著她的眼睛:“你還有明天,抽一本屬于你自己的書,那是你的人生。”
虞谷秋用力地不讓自己的眼睛發(fā)酸。
她鼓了鼓更酸的腮幫子:“那我的人生之書中可不允許一個叫林淑秀的人退場。”
林淑秀不正經(jīng)道:“我都這么痛了,讓我休息吧,不要虐待老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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