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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排在五號碼頭前的列隊里,這里停著一只體積相當(dāng)大的破冰船。船身是刷得鮮亮的橘色,迎著海平面的夕陽,兩種不同飽和的顏色混在一起,渾然一體。
這是來冬天的棲云必須要體驗一把的項目,湯駿年運氣算不錯,逼近日期訂也訂到了,雖然只訂到了最后一班,在日落時分出發(fā),不過到了流冰區(qū)域天色就暗了。
虞谷秋是頭一次聽說破冰船,畢竟她從前連船都少坐。京崎是個內(nèi)陸城市,她的人生里連海都沒見過幾回,更別說能有機會看到漂浮著流冰的海面,更想象不出船要如何在這樣的海面上行駛。湯駿年跟她解說得頭頭是道,其實自己也一無所知,全是從網(wǎng)上做的功課。兩個人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學(xué)生,滿懷期待地登上了破冰船。
夕陽落到一半的時候,載滿游客的船體迎著金光出發(fā)了。
船長說要半個小時后才會慢慢看到浮冰,勸大家先去船艙里坐著等待,艙內(nèi)可以烤火,很溫暖。這個季節(jié)的海上會很冷,尤其日落下去后更叫人吃不消,所以這一班才會空出余位。
但虞谷秋卻興奮得身體發(fā)熱,將船長的勸說拋在腦后,跑去船尾的甲板上欣賞離岸的城市,以及一路拖出金色浪花的海面。
湯駿年走在她身后,他收起了盲杖,一路摸著船檐。虞谷秋回過神,立刻放慢了激動的腳步,等待著他跟上來。
兩個人慢慢并起肩,停在船尾的一小塊空處。
虞谷秋找好拍攝角度,唰唰唰地拍下了許多重復(fù)的照片。明明這樣的角度一張就夠,她也說不明白為什么非得拍好幾張才覺得算是拍上了——但其實并非是一模一樣的角度,每張的鏡頭都在逐級傾斜,最后一張照片,不動聲色地框入了身邊湯駿年的半邊手臂。
她心跳如雷地立刻按滅手機插進(jìn)兜里。
湯駿年沒有察覺地看過來,問:“不拍了嗎?”
虞谷秋含糊點頭:“太冷了,手機掉電好快啊,留點電等到有冰的時候再拍。”
“其實那邊已經(jīng)有一點漂過來了?!彼匠鲱^指了指遠(yuǎn)處。
虞谷秋順著看過去:“……沒有???”
湯駿年一呆,恍了下神說:“啊,真的沒有了?!?
虞谷秋反應(yīng)過來,忍不住哈哈笑:“你看見的是反射的陽光吧?!?
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你別笑我眼睛不好?!?
說這話時,湯駿年的語氣軟綿綿的,真可愛。
她遏制住壞心思,收住笑說:“你的眼睛已經(jīng)好很多了,會隨著恢復(fù)越來越好的?!?
就像你會遇到更好的人的,她高興地想。
湯駿年附和地?fù)P了揚嘴角,臉上卻沒什么笑意。
最后一點夕陽落下海平線,但天空仍有橘色的余韻,不過在另一方,天空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類似海面的幽藍(lán),兩種顏色分割著世界,溫度在拉鋸中驟降。
虞谷秋冷得把臉埋進(jìn)圍巾,視線一掃旁邊,湯駿年的手都凍得發(fā)青了。
“你的手套呢?”
“放在昨天的大衣口袋里,忘拿出來了?!?
“……”虞谷秋便道,“那你進(jìn)船艙里去烤火吧,不要站在這里了。”
“沒關(guān)系。我喝過酒,身體里還是挺熱的。”
“那都是幾小時前了,酒勁早過了吧!”
他淡淡地笑著堅持:“真的不冷啊?!?
虞谷秋欲言又止,最后狠下心撇開眼睛。
兩個人無言地站在船尾感受著海上傍晚的風(fēng),湯駿年摸出耳機,分了一只過來問:“要不要聽歌?我最近找到一首歌,其中的鍵盤手難得是坂本龍一。”
虞谷秋好奇道:“坂本龍一?他參與的流行歌嗎?”
他點頭,虞谷秋沒耐住好奇接過耳機,耳機是有線的,他不得不站近一點,兩人的大衣擦在一起,耳機線呈“y”字,將他們的腦袋連在一起。
湯駿年接著掏出手機,他用密碼解鎖屏幕,卻好幾次都不成功,手指已經(jīng)凍得很不靈活了。
虞谷秋自然也沒漏掉這個細(xì)節(jié),縮在手套和大衣里的手指難熬地蠢蠢欲動,再次狠心將視線掠過。
「再會之事就此作罷/壓抑著心緒說再見吧
夜盡天明/離別之時將至」
天色逐漸昏暗,船兩邊浮現(xiàn)出流冰,仿佛流冰有生命意識一般,晝伏夜出,見日光消失了才一個兩個地從海面下浮出純白色的面孔。
剛才焦急期盼著的兩人這時卻都不著急去看浮冰了。
聽著耳機的歌,海鷗飛過天際線的流云,呼吸間的白氣朦朧地聚攏又散開。
「我緊緊擁抱你/緊緊相擁」
聽歌的兩個人岔開站著,不如一句歌詞坦然。
浮冰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天色的拉鋸戰(zhàn)終于到了尾聲,世界被一片深藍(lán)色包圍時,船身開始輕微地震蕩——船頭的鉆頭開始破冰了。
船艙里陸續(xù)有人出來,虞谷秋一邊聽著歌,另一邊閑著的耳朵聽見興奮的呼叫,聽見紛至的腳步,靜謐的船尾不復(fù)存在。
「時間啊/若能倒流
相愛……」
身后有一群人經(jīng)過他們,其中一人不小心撞向虞谷秋,她往前一踉蹌,耳機脫出耳朵,歌也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