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次他還沒繞完一圈就又見到了李遲舒。
那是在臨近公交站臺的一家小眾香薰買手店門外。
不得不說李遲舒的身形放在人群中確實相當出挑,即便沈抱山沒有刻意尋找,目光還是會很快被他的背影抓過去。
又或許是他一個人站在店外,與周圍的人群太過格格不入,因此分外引人注目。
總之沈抱山看到了他,并且注意到他佇立在櫥窗外對著里頭的一個香薰看了很久。
久到門內的店員出來詢問他是否需要進去試試時,李遲舒又搖頭拒絕了。
他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公交站臺,卻在邁步時瞥見了二十分鐘前他目送走的沈抱山的車。
接著便是隔著擋風玻璃的兩個人的四目相對。
李遲舒的目光似乎永遠不會長時間地在沈抱山身上停留,即便他很清楚此刻的沈抱山還在毫不避諱地望向他,可他還是將視線掠開,若無其事地朝站臺走去。
等到公交車到站,李遲舒上車前,在空蕩蕩的車廂里停留一剎,隨即選擇了離沈抱山的車最近的靠窗位置。
他坐下去,微微側目,余光幾乎再一次和轎車擋風玻璃后的沈抱山對上。
沈抱山靠坐在車里,直直地凝視著李遲舒的一切行動:對方走到站臺,等待公交,接著踏上車廂,對他投來看似不經意的一瞥后,跟隨公交車的發動聲響一起離去。
明明李遲舒很清楚,只要他走過來,敲響車窗,詢問沈抱山能否上車,他一定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可是他偏偏沒有。
就連為自己用敷衍理由拒絕沈抱山送回宿舍的行為解釋一句的意向都沒有,哪怕沈抱山的車就在跟前,車里的人已經目睹了他的謊言。
真有意思。
沈抱山哂笑了一聲,李遲舒對他的態度已經算得上有點刻意的疏遠了。
他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盤,又在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時候得罪過這個李遲舒。
難不成還在為高三一模考試被他奪走第一名的事兒記恨他?
人總不可能小氣到這個地步。
這場談不上愉快甚至有點糟糕的會面是沈抱山對李遲舒記憶的開端,對方身上莫名的忽遠忽近的態度卻促就了他所有的好奇與探究心。
看著李遲舒坐著公交離開以后沈抱山并未離去,而是把車停在附近后走進那家香薰店,用了整整二十分鐘聽店員講解外層櫥窗里被李遲舒駐足觀望的所有商品——那堆即將下架的梔子花系列香氛用品。
-
十年遺夢·其一
李遲舒一直有個收藏香水的小癖好。
這癖好怎么來的,得追溯到他十八歲高考結束的夏天。
當時的他為了給自己掙更多的學雜費和生活費,給人打工卻被騙了錢。
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但其中的細節他一直不曾告訴我。
直到我和他共同討論起兩個人初見時吃的這頓飯,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他終于把個中緣由和盤托出。
作為前置背景,他把暑假那次打工事件里關于自己心情和想法的部分都說得很含糊,我想這不是故意,而是他的身體本能地在幫助他忘記整個事件中最痛苦的部分。
因此我對那個剝削和欺騙他的老板倒是知道了不少。
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外表看起來和和氣氣,在最開始招募暑假工的時候特地詢問了李遲舒的年紀和家庭。
最開始李遲舒還保持著正常的警惕心,在面對對方的盤問時除了最必要的一些信息以外,其他基本都說得不甚清楚。
“可當時他對我真的很好。”李遲舒回想的時候,又補充了一句,“至少對當時的我來說,很好。”
即便那個人會讓他在三十八度的高溫天氣下站在冰淇淋店外讓他發一下午的傳單;在李遲舒身體不適險些中暑的時候允許他請假半天,同時語重心長地把他教育一頓,順便扣掉相應的工資。
說起那個人對他具體的好時,李遲舒思考了很久。
“他……會給我買水。”李遲舒似乎不愿意否認當初打心眼里認為對方曾經很好的那個自己,“還會每天問我,吃沒吃飯。還會……”
還會不斷地夸贊他肯吃苦耐勞,并且再三主動承諾以后需要暑假工時還要聯系李遲舒,給他介紹當家教的資源,讓他做舒服的兼職。
全是些口頭上的噓寒問暖和虛無縹緲的空頭支票。
男人的話都是假的,可十八歲的李遲舒聽進去并當了真。
于是他慢慢把那個人當成了真心關心他的長輩,在對方無孔不入的套話中交代了自己的家庭背景:父母早死,家中無人,沒有依仗,靠著自己多年的省吃儉用和學校社會的各種補助長到十八歲。
終于,這些信息成了對方最后仗勢欺人的底氣。
暑假快要結束,到了結薪的時候,他曾經當作長輩面目和藹的老板對他翻臉,利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和借口克扣他的薪水,仗著雙方沒有合法的勞動合同,加上李遲舒背后沒有可以給他出氣的人,甚至刪除了李遲舒的聯系方式,拖欠起本屬于李遲舒的,被克扣大半的工資。
李遲舒確實求助無門,能幫他的只有他自己。
他沉默地從早到晚蹲守在男人的店外,不擅長吵架,他就手寫很多張欠薪單子貼在男人門口,對方撕一次他貼一次。
后來男人關了店,鐵了心準備等他開學以后再開門,他就蹲守在男人家門外,一言不發地張貼自己一張張手寫的欠薪單。
期間對方對他無數次的羞辱謾罵他都記不清了,唯一讓他記住很多年的只有男人最后把錢扔在地上,暴怒之余說的那兩句話:
“你們這種人,隔著半條街我都能聞到窮酸味。”
“還活著干嘛?”
他心中麻木,面無波瀾地把錢撿起離開,卻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思考究竟什么是能讓人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的窮酸味。
這個疑問在以后的許多個瞬間反復鉆出來影響著李遲舒的每一個決定,比如前來赴約的那天晚上,在他收到我的微信邀請的時候,被他路上濺起的水花淋了一身卻看到我伸過來打算接走他手中濕潤的外套的時候,在度過一頓自認為表現乏味卻還被我邀請坐上我的副駕的時候。
因為那股不明就里的窮酸味,他洗了第二次澡,躲開了我要拿走他外套的手,拒絕了坐上我旁邊的副駕。
最后駐足在那個香氛店的櫥窗前。
當他問起對于那些瞬間我是個什么印象時,我才發現我們二人對初次見面的記憶如此不同。
我告訴他那些瞬間在我腦海中留下的烙印很清晰:把他牽引到我身邊落座時我聞到的是很明顯的沐浴過后的清香味,為此我甚至有些感謝那場實際并未在他來的路上落下的小雨,讓李遲舒身上的氣味散發得很美好;他認為表現無趣的飯局我也并不茍同——李遲舒的話很少,面對別人的詢問他只會點頭搖頭,只有我能讓他開口說話。
我記得那天包廂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所有人的臉都映照著燈光的臉色,只有李遲舒的耳背一直微微泛紅。
這很可愛。
李遲舒躺在我懷里,聽完我的回答以后怔忡了很久,最終笑了一下:“要是我早點知道就好了。”
早點知道,也許就不會那么懊悔。
懊悔得甚至在心里反復回想那場濺到自己身上的水花。
至于當年那個男人的另一個問題,要再等到許多年后,它會如一只沉睡許久的猛獸在李遲舒心里驟然蘇醒,使李遲舒的未來和人生被徹底圍困在思考它的獠牙之下。
“那天的白色衛衣其實我以前很少穿。”李遲舒躺在我懷里時繼續說,“白色,不適合吃火鍋,洗起來也麻煩。”
“可是小時候……”他頓了頓,“媽媽說我穿白色最好看。”
因為要見我,所以他還是穿了。
穿上不到半個小時,就遇到那場水花。
很長時間以來他認為那場水花就是老天的提醒,在阻止著他繼續往前。
可他面對我在的方向時總是一意孤行。
被路邊的積水濺了一身后他仍舊一步不停,找尋著我發過去的定位,縱使在被水淋濕后的路上想過無數次的返回。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路過香氛店的櫥窗,第一次有了買香水的念頭。
李遲舒學生時期的存款一直都不算很微薄,他只是太過謹慎,沒有賺錢能力的少年時代,他的未來太過飄渺,能穩定抓住的只有存折里那一行短短的數字。
他在那個櫥窗前對著那些香薰和香水掙扎了很久,最后還是離去,因為那時的他覺得自己以后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跟沈抱山有任何交集。
再長大些,他的經濟情況已經到了十分寬裕的程度時,我很偶然地在他的衣帽間柜子里看見整整一面墻的香水。
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他有自己調香的習慣。
李遲舒酷愛梔子花的香氣,可這個氣味的香水大多太甜,他便慢慢摸索著用別的中性香水調和進梔子花的味道中去。
有次我一時興起,讓他根據對我的感覺送我一瓶屬于我的香水,他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地從衣帽間拿出了一個綠色的瓶子,我接過時發現這瓶香水從未開封,像是在他那里珍藏了很久,但他從不打算使用。似乎從一開始就是為我而放置的。
我問他香水的名字叫什么,他說叫橘綠之泉。
這東西的味道一點也不甜,甚至一聞就是明顯的苦味,帶著些許尚未成熟的青桔的澀味。
我那時不明白他為什么會送我那么苦的香水,后來才想通,這是我在他三年高中的青春里的氣味。
如今我每每用到它的時候便忍不住幻想,幻想我對他素不相識的那兩年曾經有多少次與他擦肩。
每次擦肩而過的時候李遲舒的神情會是什么模樣?被我目光略過的一瞬又是什么心情?
要多少次的積累才能把那樣的情緒轉換為具體的氣味,讓我清晰明了地感知到他的暗戀是如何存在于過去的歲月?
流年似水。
我朝花夕拾,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