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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兒把那片毛肚吃了,然后也開始往余燼碗里夾菜,一塊豆腐,兩片肥牛,牛肉丸,把余燼的碗堆得冒尖。
“你自己也吃。”余燼笑了。
“我在吃啊,”金寶兒嘴里塞著一顆丸子,說話含混不清的,“唔,好……好吃啊,這個…魚丸好吃,你嘗嘗。”
他說著就夾了一顆魚丸,伸長了胳膊顫顫巍巍地遞過來。
余燼怕他燙著,趕緊把蘸料碟端起來去接。
魚丸確實好吃,余燼想,是金寶兒夾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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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兒跟余燼結婚后經常一起回去看爺爺,后來兩個人就直接搬回去陪著爺爺。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兩個人才開始住在一間屋子里的。
那時候爺爺的老年癡呆就已經很嚴重了,他經常認不得人,記憶也會錯亂,分不清季節時間,甚至都會忘自己有沒有吃過飯喝過水。
家里有護工,但余燼照顧爺爺很仔細,金寶兒經常在旁邊幫忙。
爺爺有時候連余燼都不認得,更別說是金寶兒,所以余燼經常得給爺爺重新介紹金寶兒。
“爺爺,他是寶兒,我們結婚了。”
爺爺坐在輪椅上,腿上搭了條小薄毯子,因為年紀大了,聽力不大好,一開始沒聽清余燼的介紹,拉著寶兒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笑笑說:“爺爺聽不清,你再說下,這個男孩兒是誰啊?”
余燼很有耐心,單膝跪地蹲下去,一手握著爺爺,一手握著金寶兒,認真給他重新介紹。
“他是寶兒,是我的愛人,您的孫媳婦兒。”
一個人單膝跪地,一個人站著,余燼仰頭看金寶兒,精致的下巴,微動的鼻翼,還有眼里的不知所措跟迷茫。
愛人,孫媳婦兒,扎進金寶兒耳朵里心里,還帶著小絨絨呢,在他心里撓啊撓。
他們是假的,金寶兒反復提醒過自己。
但在那一刻,金寶兒可以放縱自己,理所應當地把兩個人代入到最親密的關系里。
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需要向外界,向身邊人反復證明他們關系的時候。
金寶兒最后也單膝蹲下去,他矮一些,蹲下就得仰頭看爺爺。
爺爺摸摸這個,摸摸那個,然后會笑得特別開心,會說:“好好好,這孩子好。”
然后還會囑咐余燼:“好好對你媳婦兒。”
余燼就笑:“爺爺,我知道。”
金寶兒喜歡復盤那些不經意的瞬間,會在心里反復摩挲,如果他的記憶是本書,早就被金寶兒翻黃磨破了。
在爺爺眼前,他們就得好好演。
飯桌上也得多表現,余燼會自然而然牽住金寶兒的手,勾著他手指,他們越親密,爺爺就越安心越高興。
往往這時候,余燼都非常主動,兩個人坐在桌子一邊一起吃飯,還會給金寶兒剝蝦,夾菜。
他記得金寶兒對什么過敏,不喜歡吃什么,愛喝什么湯。
晚上同床共枕,沒有誰要求,他們知道該這么做。
余燼房間很大,床也大,躺下兩個人綽綽有余,中間還能空出一大片地方。
金寶兒側躺在床邊,背對著余燼,一晚上下來身體老老實實扒著床沿兒。
余燼也努力克制,從沒越過界。
爺爺是在睡夢里去世的,跟金寶兒奶奶一樣,沒多受罪。
葬禮那天風大,為了方便來吊唁的人,靈堂大門一直都是開著的,吹得紙錢燃燒過的灰燼往臉上撲。
兩個叔叔因為遺囑問題大鬧靈堂,余燼把他們捆了扔出去,還有一溜兒穿黑色衣服的保鏢守著門,不允許他們進來再鬧騰爺爺。
爺爺下葬是過世后的第三天,那三天余燼一直沒合過眼,金寶兒也一直陪著他,端粥他吃不下去,就喝幾口水,金寶兒就安安靜靜跪在旁邊,陪他一起守著。
兩個人穿著一樣的黑衣,腰上系著白布孝帶,左臂戴著黑紗,胳膊上別著那朵小小的白紙花。
有吊唁的人進來,他們就一起彎腰深深鞠躬。
到第三天的時候,余燼每鞠一躬,身子就會晃一下,到后來完全是在靠意志撐著。
金寶兒在旁邊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所以每次起身的時候都故意慢半拍,用自己的肩膀暗暗頂他一下,給他一點借力的支點,后來余燼手臂干脆直接搭在金寶兒胳膊上。
送走最后一個賓客,空氣里只剩下檀香跟紙灰的味道,白蠟燭的火苗都在抖。
余燼站在原地,兩條腿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整個人往下一軟。
金寶兒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將他半個人的重量接在自己身上。
胳膊上陡然壓過來的重力讓余燼遲緩地扭過頭,他看見金寶兒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那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眼睛里全是紅血絲,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層干皮。
余燼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然后張開雙臂,用力抱住金寶兒。
他閉著眼,把臉埋在金寶兒的肩窩里,那根繃了三天的弦終于斷了。
眼淚根本壓不住,一道一道淌進金寶兒的脖子里,余燼哭起來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抖。
“寶兒,我現在只有你了。”
金寶兒也哭了,他一開始不敢動,最后還是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余燼,用力收緊手臂,圈住余燼寬闊的但此刻又無比脆弱的后背,過了幾秒鐘后才拍拍余燼。
他沒說什么安慰的話,就一直讓他抱著。
那股悲痛感太強烈,讓余燼想到金寶兒親人過世的時候,他應該也跟自己的感受一樣。
“寶兒,你也難過的吧?”
余燼三天沒睡沒吃,身上沒力氣,腦子也昏昏的,他問這話省略了不少字,他想問的全話是“寶兒你爸媽爺奶過世的時候,你也像我現在這樣難過吧?”
還有一句話,余燼覺得他比寶兒幸運多了,親人過世,他還能抱著自己的親人。
可寶兒那時候還是個孩子,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了,連個能抱的人都沒有,他那時候得多難受啊。
金寶兒不知道他腦子里轉了這么多念頭,他以為余燼問的是,爺爺走了,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金寶兒幾乎沒有猶豫:“難過的。”
他也有半句話沒說全。
因為你在難過,所以我也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