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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喜歡你的第十一年
真到了要分開了,余燼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舍不得金寶兒,又有多不放心他一個人生活。
他還有很多想囑咐的。
冰箱里要多備點兒菜,別總吃外賣或者方便面,不能挑食,要多吃肉。
要是實在沒時間自己做飯,就跟他說,他過來給他做飯。
加班別太晚,別太累,藥都在電視柜下面左邊那個抽屜里。
還有,別一個人那么晚去酒吧,前幾天余燼還聽說金寶兒去的那家酒吧出了事兒,有人在里面打架,保安一個沒拉住,看熱鬧的旁觀者被誤傷,腦袋被開了瓢,當時就送了急診,現在還在醫院里躺著呢。
如果覺得無聊,就給他打電話,他可以過來陪他,或者陪他一起去。
“別一個人悶著,”余燼又說,“你悶起來就不說話,憋在心里,對身體不好,別總委屈自己。”
金寶兒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余燼一句一句說,金寶兒就一句一句聽。
余燼說到“你晚上睡覺愛踢被子”的時候,忽然卡了下,端著碗,看了眼金寶兒。
金寶兒臉都快埋進碗里了,他已經沒再吃了,眼淚珠子一直往下掉,眼淚比碗里的飯還多。
他哭是沒聲兒的,就那么安安靜靜掉眼淚,鼻尖通紅,睫毛濕成一縷一縷的。
余燼嗓子眼兒發緊,把碗放下,伸手想去碰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吃飯吃飯,不說那些了。”
余燼又給金寶兒夾了塊排骨放他碗里:“咱倆又不是有多大矛盾,也不是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關系,對嗎?”
金寶兒點頭,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余燼又說:“那我們以后就當個朋友處?”
金寶兒又點點頭。
當朋友,挺好的。
離婚前那幾天,余燼經常會想,也不知道他倆去離婚的時候,窗口工作人員會不會跟電視里演得那樣,多問兩句,然后覺得他們感情沒有破裂,還沒到離婚的地步,再勸一勸,甚至不給蓋章,讓他們考慮考慮再說。
還有一種可能,新聞里說每年離婚率都在上升,他們取不著號也說不定。
結果離婚那天,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讓余燼心涼。
民政局他們不是第一次來,上一次結婚的流程走得匆匆,當時他們按照爺爺說的,選了個最近的好日子領了結婚證。
領完證有個宣誓環節,工作人員給他們指了指辦證大廳西北角的宣誓臺,說新人可以選擇自愿參加。
余燼當時問金寶兒要不要去宣誓,金寶兒想到剛剛余燼接了個工作電話,知道他忙就說了句“不用”。
結婚那天他們沒去宣誓。
現在來離婚了,余燼又看了眼西北角的宣誓臺。
宣誓臺背景板是大紅色的,上面印著國徽跟誓詞,金色的字,燈光打在上面有點兒反光。
前面站著一對剛領完證的情侶,男的穿了身正式的西裝,頭發用發膠抓過,女孩兒也是精心打扮過,頭上戴著很簡單的白紗。
兩個人看起來都有點兒緊繃,但掩不住期待跟高興,還有鄭重其事等待宣誓的嚴肅跟認真。
工作人員站在他們前面,舉起手機幫忙錄像,還指揮他倆再靠近一點兒。
余燼看了很久。
他后悔了,他想他跟寶兒之所以會離婚,一定是因為那天沒宣誓。
沒有誓言的婚姻,一定是不牢固的。
如果再往前推一推,或許是因為結婚那天,他誤了吉時。
大喜的日子,怎么能錯過吉時。
都是他的錯。
也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民政局大廳里全是人,座位幾乎都坐滿了。
金寶兒粗略地掃了一眼,來結婚的多,來離婚的也多,兩撥人混在一起,臉上的表情涇渭分明。
上一次來,他從進這個門開始,耳朵里就全是自己的心跳聲,以至于好幾次余燼跟他說話,他都緊張到沒聽清,總得再問一遍余燼說了什么。
他想,余燼當時肯定以為他是心不在焉。
排隊,取號,填表。
叫號大屏一閃一閃的,數字隔一會兒就跳一下。
金寶兒站在前面,余燼在他身后半步遠。
金寶兒捏著身份證跟結婚證,紅色的小本子他捏得很緊,余燼低頭看他手背凸起的骨節,想說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離婚申請表一人一份,金寶兒趴在臺面上寫,一筆一畫寫得很慢,寫到“離婚原因”那一欄,筆尖沒摁下去,他不知道該寫什么。
他看了眼旁邊,余燼也在寫自己的那份,眉頭始終皺著,金寶兒看了余燼寫的,然后收回目光,在離婚原因那一欄寫了一樣的四個字。
感情破裂。
他們算破裂嗎?金寶兒想,他們都沒開始過,又算哪門子的破裂。
輪到他們了,金寶兒把材料遞給窗口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深藍工作服。
她接過申請表,核對完身份證跟結婚證,翻材料的速度很快,手指按著紙面一頁一頁掃過去,動作熟練,面無表情,每天不知道要處理多少對這樣的夫妻,都已經麻木了。
余燼盯著她的嘴看,就等著她抬頭問“為什么離婚”,等著她說“我覺得你們感情應該還沒破裂”,“為什么不多考慮考慮呢”。
只要她問一句,他就能接上話。
但沒有。
她翻完最后一頁,抬起頭,看一眼電腦屏幕。
然后拿起章,啪,就給蓋上了。
干凈利落,沒有勸和,沒有猶豫。
結婚證回收作廢,遞出兩本離婚證。
“好了,下一對。”
就沒了。
余燼:“……”
蓋完章的那一刻余燼就后悔了,他為什么要把挽留的機會寄托在一個跟他們毫無關系的陌生人身上,指望一個蓋章的辦事員替他開口。
人家憑什么呢?
那是他自己的寶兒,他自己沒留住,怪誰?
金寶兒接過離婚證轉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大,他怕自己一停,就沒力氣再走了。
余燼追上去,拽住金寶兒胳膊。
金寶兒被拉得一停,余燼沒說話,抬手把金寶兒翻了一邊的襯衫領口扶正。
早上出門的時候金寶兒穿了一件白襯衫,領子有一邊沒翻好,歪了一路。
余燼在車上就看見了,但一直沒說。
一路忍著,忍到民政局門口,忍到排隊,填表,蓋完章,離了婚。
現在他站在民政局大廳中間,忍不了了,手指捏著那邊翻起來的衣領,輕輕按平。
“領子歪了。”
金寶兒后知后覺扯扯領口:“我自己來就行。”
余燼手沒收回去,直接蹭了下金寶兒的臉,金寶兒想躲,余燼沒讓他躲開,拇指蹭掉他眼角的濕潤。
“跟我結婚三年,委屈你了。”余燼說。
金寶兒搖頭:“是我自愿的,不委屈,也從來沒這么覺得過。”
大廳的地磚是淺白色的,上面有道裂紋,正好在他倆腳底下。
他倆站在大廳中間,擋了別人的道,有對剛領完證的小情侶從他倆身邊路過,側著身體繞開。
男孩兒看到他倆手里的離婚證,覺得很不吉利,牽著老婆手快步離開。
余燼拽著金寶兒,把他拉到休息椅上坐下。
空調開得很大,鐵椅子冰涼,倆人并排坐著,中間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
金寶兒的眼睛也沒個具體的落腳點,就那么虛虛地看著大廳里的人來來去去,結婚登記在左邊,離婚登記在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