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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嘈雜漸漸平息,仆役的登記造冊接近尾聲。
禁軍將女眷分作數撥,一撥身份緊要、需嚴加審訊的,被鐐銬加身,押往刑部內獄。
另一撥地位稍次、或牽連不深的,則被暫時關押在后院幾處空置的院落,美其名曰“另行發落”,實則命運未卜,吉兇難料。
而人數最多的仆役丫鬟,則被集中在前院空地上,挨個核驗姓名、籍貫、賣身契,然后被勒令即刻離開,遣散原籍,自謀生路。
林清韻沒有被認出是“林家千金。”
那身粗布衣裳,那低垂的頭顱,那刻意模仿的瑟縮姿態,暫時構成了她脆弱的保護殼。
當遣散的仆役開始從側門魚貫而出時,林清韻混在人群中,用余光飛快地環顧四周。
管事婆子哭天搶地,拉著一名甲士的褲腳,哀求讓她回屋拿幾件自己的首飾細軟,被那甲士不耐煩地一腳踹開,跌坐在塵土里,老淚縱橫。
春蘭也在離她不遠的人群中,臉色慘白如紙,滿臉淚痕未干,嘴唇一直在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已成廢墟的家園。
沒有人說話。
只有壓抑的抽泣、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士偶爾粗暴的呵斥。
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承載了所有驕縱與溫暖的宅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剝離、被侵占、被貼上封條,淪為等待查抄充公的、冰冷的資產。
春蘭在挪動腳步時,目光無意中掃過了林清韻。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猛地一顫,似乎就要脫口喊出那個熟悉的稱呼。
林清韻迎上她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眼神里有懇求,有決絕,更有深不見底的悲哀。
春蘭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哽住。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最終,用力閉上了眼,兩行清淚滾落。記住網址不迷路seyazhōu8.cōм
再睜開時,她已移開了目光,不再看林清韻,只是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低下頭,跟在一群面生的丫鬟身后,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那道她進出過無數次的側門。
林清韻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也邁開了腳步。
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著洞開的側門外那片陌生的、寒風凜冽的天地走去。
當她終于跨出林府大門的那一刻,初春午后依舊凜冽的寒風,卷著枯葉、塵埃和一種陌生的、鐵銹般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猛地瞇起了眼,咳嗽起來。
門口那兩尊她兒時曾攀爬玩耍過的石獅子,頸間已被貼上了蓋有鮮紅玉璽大印的封條。
朱紅的印泥尚未全干,在風中微微皺起,像一道猙獰的傷口。
她低著頭,赤腳踩在冰涼刺骨、布滿細微砂礫的青石路面上,一步一步,朝著坊門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腳底都被粗糙的地面和碎石子硌得生疼,冰冷的觸感直竄頭頂。
她沒有停,也不敢停。
心中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離開這里,越遠越好。
走了約莫兩條街,混在稀稀拉拉、同樣茫然無助的遣散仆役隊伍中。
周遭是劫后余生般的死寂,間或夾雜著低低的哭泣。
就在這時,林清韻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而沉悶的馬蹄聲,夾雜著金屬甲片有節奏的碰撞脆響,正迅速由遠及近。
她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冰水般漫過全身。
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一隊約十人的輕騎甲士,正從林府方向疾馳而來,馬蹄驚起路旁塵土。
為首一人勒住馬韁,那匹高頭大馬,長嘶一聲,停在離遣散隊伍不遠處的街心。
馬上的騎士目光如電,居高臨下地掃過這群衣衫襤褸、驚惶未定的仆役。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與懷疑,緩緩移動。
然后,那目光猝然定格。
停在了林清韻身上。
他手中馬鞭抬起,筆直地指向她,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你,站住。”
林清韻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了。
她僵在原地,赤足像是被釘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周遭的一切聲響,風聲,遠處的喧嘩,身邊仆役壓抑的驚呼,都驟然退去,耳邊只剩下自己胸腔里瘋狂擂鼓般的心跳。
一聲聲,沉重而急促,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胃部因極度緊張而劇烈翻攪,泛起一股酸澀的惡心。
甲士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大步走到林清韻面前,鐵制的靴底敲擊地面,發出令人心寒的脆響。
他在離她一步之遙處站定,目光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
那視線先是掃過她低垂的頭顱和凌亂的發髻,然后落在她身上那套極不合體的粗布衣裙上,尤其是在她挽起了兩折、卻依然顯得突兀的袖口處,停留了數息。
那袖口挽起的邊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膚色是養尊處優的瑩白細膩,與周圍那些真正做慣粗活、皮膚粗糙黝黑的仆役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