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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攔他,打壓他,最初……或許真的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我覺得他太急,大周本就搖搖欲墜,是否還經得起折騰呢?”
“我覺得他會動搖國本,覺得要替朝廷里那些跟了我幾十年、身家性命都系于此的老伙計們,爭一條活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澀得如同吞下了整顆黃連。
“可如今回頭看看……我真正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怕朝廷動蕩?怕百姓受苦?還是……”
他停頓了許久,才極輕、卻極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話。
“怕他……動了我的位置?怕他證明,他走的那條路,才是對的?怕我這幾十年的堅持、經營、乃至……不擇手段,最終都成了笑話?”
林清韻的眼淚再次洶涌而下,無聲地,滾燙地,滴落在父親粗糙的手背上,也滴落在自己冰冷的心口。
“這一次……押進這大牢的,”林輔的目光重新變得空茫,望向虛空,仿佛在凝視著某個看不見的對手,或某個早已注定的結局。
“一個是我,林輔,一個是他,蘇明遠。”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平靜。
“最后能從這扇門走出去的……恐怕,只能有一個。”
他收回目光,看向哭得渾身顫抖的女兒,渾濁的眼里竟然泛起一絲極淡、極虛幻的微光,那光里沒有仇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解脫的疲憊。
“如果……如果最后出去的人,是蘇明遠……”
林輔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也好。”
林清韻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父親。
林輔抬手,用指腹抹去女兒眼角的淚,動作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寫的那套東西,他想的那些法子……也許,真的比我強。”
“至少……”他的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又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至少他教導出來的女兒,比我的女兒……要良善得多,也堅韌得多。”
“那孩子,在這不見天日的牢里,替她父親擔驚受怕,受了大半年的罪。”
“她在你身邊這一年多,哪怕被你欺負,哪怕身份卑微,哪怕心里可能藏著恨……可她終究,沒有害過任何人。”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自嘲與痛悔。
“而你的父親我……卻用這雙手,親自簽字畫押,用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把她,把她的父親,把整個蘇家……都推進了地獄。”
“爹!別說了……求您別說了……”林清韻再也聽不下去,她猛地撲進父親枯瘦冰冷的胸膛,將臉深深埋進去,放聲痛哭。
那哭聲再不是壓抑的抽泣,而是徹底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積壓了一整日的恐懼、絕望、屈辱,連同此刻父親話語帶來的巨大震撼、價值觀崩塌的劇痛、以及對自身過往行為的無盡悔恨,全部化作滾燙的淚水與嘶啞的哭喊,決堤而出。
哭聲在逼仄冰冷的石牢里劇烈回蕩,撞擊在堅硬的墻壁上,反彈回來,將她與父親緊緊包裹其中,仿佛這小小的囚籠,就是整個崩塌的世界。
她哭父親一夜全白的頭發,哭他佝僂的脊背和枯瘦的手臂。
她哭自己的愚蠢與盲目,哭那些被她親手撕碎、踐踏的紙張與尊嚴。
她也哭蘇瑾。
她一直以為,蘇瑾的順從,是不敢,是不敢違逆主子,是不敢招惹麻煩,是身份卑微帶來的無可奈何。
直到此刻,身陷囹圄,戴著同樣沉重的鐐銬,感受著父親遲來卻沉重的懺悔,她才驟然驚覺。
也許,蘇瑾不是不敢。
是比她更早,更清醒地,知道自己心里想要什么,在意什么。
卻又因為橫亙在兩人之間、那由她林清韻的父親親手劃下的、深不見底的仇恨鴻溝,而無法宣之于口,無法靠近一步。
只能將所有的驚濤駭浪,死死壓在平靜無波的眼眸之下,用沉默的承受,笨拙的靠近,和那些無數次泛紅的耳尖,泄露一絲無人能懂的端倪。
林清韻不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么東西在她心底深處,悄然發生了不可逆轉的偏轉。
但她確確實實地,聽見了自己心底,那個被刻意忽略、壓制了整整一年的問題,終于掙脫了所有束縛,浮出冰冷的水面,帶著血腥與鐵銹的氣味,尖銳地頂在了她的喉嚨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們林家對蘇家做的這一切……真的,是對的嗎?
如果是對的,為什么父親會跪在她面前,老淚縱橫,懺悔自己的貪心與過錯?
如果是對的,為什么此刻想起蘇瑾沉默的臉、挺直的脊背、腕間的舊痕、和她離去時那最后回望的一眼……
她的心口會疼得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
恨與悔。
對與錯。
恩與仇。
它們之間,從來就沒有一條清晰分明、非黑即白的界限。
有的,只是此刻死死抵在喉間、冰冷腥咸的這枚苦果。
有的,只是手腳上這副沉重鐐銬,隨著她每一次無法抑制的顫抖,發出的、單調而冷酷的哐啷聲。
每一次輕響,都像一記沉重的叩問,狠狠撞在她已然殘破不堪的魂靈之上,在這無邊黑暗與絕望中,反復回響,無處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