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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細節太具體了,具體到怕冷的程度,睡覺的習性,指尖凍紅的模樣……
若非日夜相對、細心觀察、甚至…親身照料過,絕無可能知曉得如此詳盡。
他沒有追問。
一個字也沒有。
他只是將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那敲擊聲很輕,在寂靜中卻異常清晰,像含蓄的叩問,又像是某種了然于胸的確認。
他是過來人。
宦海沉浮數十載,歷經三朝,見過太多人心詭譎,也見過太多情愫暗生。
有些事,有些情,不必宣之于口,不必追根究底,只需一個眼神,一個停頓,一句不經意的低語,便已昭然若揭。
女兒說起“她睡覺踢被子”時,那不自覺放軟、放輕,帶著無奈與縱容的語氣,以及此刻,她眼中那片復雜的、掙扎的、無法掩飾的牽掛……
一切都不需要再問了。
答案早已寫在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里,寫在她試圖掩藏卻終究泄露的情緒中。
“瑾兒,”蘇明遠斟酌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仿佛怕驚飛一只停駐在花瓣上、脆弱易碎的蝶。
“那個人……是不是……”
“爹,”蘇瑾霍然起身,動作有些突兀地打斷了父親后面的話。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日里的那種平穩,甚至顯得有些刻意,帶著一種急于逃離的倉促。
“茶涼了,我去換一壺。”
說完,她幾乎有些匆忙地端起桌上那只已經沒什么熱氣的紫砂茶壺,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衣擺在她轉身時劃過一個略顯僵硬的弧度。
她怕。
怕再在父親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多坐哪怕一瞬。
怕父親會問出那個盤旋在空氣中、呼之欲出的問題……
“你是不是……對她動了心?”
她該怎么回答?
該怎么告訴父親,對,就是那個人。
是那個你曾咬牙切齒稱之為“奸臣之女”的人。
是那個在你身陷囹圄、受盡折磨之時,依舊坐在她父親身邊,端著金杯,享受著錦衣玉食,或許也曾對你蘇家的遭遇冷眼旁觀過的人。
但對蘇瑾而言。
是那個在無數個深夜,悄悄靠近,笨拙地試圖給予一點點溫暖與陪伴的人。
更是那個在家族傾覆之際,明知危險,卻還是默許甚至幫助自己傳遞消息、最終被牽連入獄的人……
這些混亂的、矛盾的、愛恨交織的線頭,在她自己心里都尚且纏成一團亂麻,理不清,斬不斷。
她又如何能在剛剛歷經大難、身心俱疲的父親面前,將“林清韻”這三個字,說得清楚,道得明白?
蘇明遠望著女兒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復雜難言。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攤開在書案上的雙手。
手背上,是獄中受刑留下的、新結的深褐色疤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
而女兒手上,那些淡褐色的燙疤、鐐銬的勒痕……也都在同樣的位置,留下過印記。
父女二人,隔著不同的時間與空間,卻仿佛被同樣的苦難,在身體上烙下了相似的痕跡。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無力與滄桑。
重新拿起擱在公文上的眼鏡,緩緩戴上。
冰涼的鏡架壓在鼻梁上,帶來一絲清晰的觸感。
他強迫自己將目光,重新投回那份批閱到一半、關乎新政推行的緊要公文上。
蘇瑾端著茶壺,并未立刻去廚房。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庭院中的井臺邊。
初春的寒意仍未散盡,井沿的青石上,還覆著一層昨夜未及融化的、薄薄的殘雪,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脆弱的光澤。
她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那圈雪。
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節過后不久,天氣剛剛轉暖。
有一日,她隨口對春蘭提了一句,說小姐新裁的幾件春衫,料子雖好,但若是用剛打上來的、清冽的井水漂洗過最后一遍,曬干后會格外軟和貼膚。
她本是隨口一提,過后便忘了。
可第二天,她路過井臺時,卻發現春蘭和另外兩個小丫鬟,正挽著袖子,吭哧吭哧地從井里打上來好幾大桶水,忙得額頭見汗。
她問起,春蘭才喘著氣說,是小姐吩咐的,讓把今年所有新做的春衫夏裙,都用井水仔細漂過一遍。
當時她只當是林清韻心血來潮,或是格外愛惜那些新衣。
此刻站在同樣的井臺邊,看著同樣的殘雪,記憶中的畫面與此刻的心境重迭,一種遲來的、細密的酸澀,猝不及防地漫上心頭。
那個人……或許并非僅僅為了幾件衣裳。
她忽然覺得,自己右手手背上,那片曾被滾茶燙傷、又被林清韻在秋雨夜里用嘴唇輕輕碰觸過的舊疤痕,毫無征兆地,開始隱隱發癢。
那癢意并不劇烈,卻異常清晰,絲絲縷縷,從早已愈合的皮膚深處透出來,順著血脈,一路蜿蜒,癢進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