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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墻角一叢叢鵝黃色的迎春花,已迫不及待地綻放了。
細長的枝條上,綴滿了一簇簇金黃的小花,在依然荒蕪的園景中,亮得灼眼,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碟細細碎碎的金箔,潑灑在這片剛剛歷經劫難的土地上。
她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那叢迎春。
記憶,像一只不請自來的、頑劣的雀鳥,猝然啄開了某個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
是去年冬天,那場多年不遇的大雪之前。
她剛剛從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燒中掙脫出來,身體還虛弱得厲害,每日清晨起身,喉嚨里仍會忍不住咳上幾聲。
那天,春蘭不知從哪兒摘了幾枝嫩黃的迎春花,插在了林清韻梳妝臺那只天青色的美人聳肩瓶里。
稀疏的幾朵,卻給沉悶的室內添了一抹鮮亮的生氣。
林清韻晨起,坐在鏡前,由著春蘭為她梳理長發。
目光偶然掠過那瓶花,她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其中一朵柔軟的花瓣。然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隨口一問,對著窗外廊下的方向,輕聲說。
“她今天……還在咳嗎?”
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一絲慵懶和含糊。
正在為她綰發的春蘭明顯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小姐問的是誰,忙不迭地答。
“回小姐,阿蘇早上是咳了兩聲,不過聽著比昨日好些了,嗓音也清了?!?
林清韻從鏡中瞥了春蘭一眼,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鏡中自己的倒影上,仿佛剛才那句詢問,只是不經意間,被窗外溜進來的一縷寒風帶出的、無關緊要的呢喃。
蘇瑾閉上眼睛。
她不愿再想。
用力地,想要將這段無謂的記憶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可那幾枝插在瓶中的、鵝黃的迎春花,那抹在冬日陰沉室內顯得格外明亮的顏色,那個人指尖觸碰花瓣時細微的動作,以及那句輕飄飄、卻莫名鉆進她心底的詢問……就是不肯從她腦海中退去。
反而,愈加清晰。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有一絲被自己情緒驚擾的狼狽。
手指用力攥緊了袖中那份文書,冰涼的紙張邊緣硌著掌心。
不能再想了。
她深吸一口微寒的空氣,轉身,邁開步子,朝著府門的方向,徑直走去。
門口當值的小廝見她獨自出來,神色沉靜,手中似乎握著什么東西,忙不迭地迎上來,躬身問道。
“小姐要出門?請問是去哪里,小的好吩咐備車?!?
蘇瑾的腳步沒有停,目光越過他,看向門外街巷的盡頭,只吐出兩個字,清晰,干脆。
“刑部。”
馬車在刑部大牢側后方的角門外,緩緩停穩。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消失,周圍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只有遠處坊市隱約的喧囂,被高墻阻隔,變得模糊而遙遠。
駕車的護衛跳下車轅,快步走向角門旁那扇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從懷中取出令牌,低聲與守門的獄卒交涉。
蘇瑾坐在垂落的車簾之后,雙手交握,置于膝上。
指尖冰涼,掌心卻因緊握那份文書太久,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黏膩的冷汗。
她能聽見自己胸腔里,心臟沉重而緩慢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悶悶地回響。
手續很快辦妥。
護衛回來,低聲稟報已打點好,內監的關文也已驗過。
蘇瑾沒有多言,掀開車簾,下了車。
早春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刑部大牢高大森然的灰墻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將那墻壁的冰冷與厚重映照得愈發清晰。
墻根處,冬日的殘雪尚未化盡,被日光切割出一道銳利分明、黑白交錯的界線。
幾莖枯黃頑強的狗尾草,從磚石的縫隙里倔強地探出頭來,在微風中無力地搖晃。
引路的牢頭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臉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麻木。
他提著一盞光線昏暗的油燈,走在前面,腳步拖沓。
蘇瑾跟在他身后半步,走入那條通往牢獄深處的、幽暗漫長的甬道。
甬道兩側,每隔十步左右,才在墻壁的凹槽里嵌著一盞如豆的油燈。
火苗極小,在從入口灌入的、帶著濕氣的穿堂風里,拼命搖晃,掙扎,將熄未熄,投下變幻不定、鬼魅般的影子。
蘇瑾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扭曲著映在濕滑的墻壁和冰冷的地面上,隨著她前行,無聲地拖曳、變形。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復雜到令人作嘔的氣味,陳年的霉腐,鐵器生銹的腥氣,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于絕望和死亡的氣息。
所有的聲音都被厚重的石壁吸收、扭曲,只剩下他們空洞的腳步聲,和遠處不知哪個牢房傳來的、壓抑的呻吟或嗚咽,在甬道中幽幽回蕩,更添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