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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走出刑部大牢時,天色已近黃昏。
斜陽像一塊即將燃盡的炭,掛在宣武門高聳的城樓檐角。
將青灰色的城墻與更遠處宮殿頂上明黃的琉璃瓦,都染成一片渾濁的、近乎凝血般的暗紅色。
那紅并不鮮艷,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粘稠感,仿佛天空本身也受了傷,正無聲地滲出血來。
她在門外冰冷的石階上站定,沒有立刻上車。
早春的風,從空曠的長街盡頭尖嘯著灌過來,依舊帶著冬末未曾褪盡的凜冽,刀子般刮過臉頰。
它卷起她月白色斗篷的下擺,獵獵作響,試圖拂去袖口和衣襟上那些在牢獄陰影里無可避免蹭上的、細微的鐵銹紅痕與塵灰。
可有些東西,是再烈的風也刮不掉的。
鐐銬拖過冰冷石板時,那艱澀的摩擦聲,似乎還在耳道深處隱隱回響。
眼淚砸落在積滿塵埃的地面時,那極其細微、卻仿佛能震動心魂的、帶著絕望溫度的顫栗。
還有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總是盛著驕陽般明烈光芒、此刻卻紅腫空洞、只剩下卑微哀懇的丹鳳眼里,清晰地映出的,她自己那張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倒影。
駕車的護衛在馬車旁回頭望來,眼神帶著詢問。
蘇瑾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護衛會意,不再多問,只沉默地垂手侍立。
她抬手,掀開車簾,躬身鉆進車廂。
厚重的錦簾落下,將門外那片令人心悸的殘陽血色、凜冽寒風、以及那座仿佛巨獸般蟄伏的森然牢獄,都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
狹小的車廂內,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現在,只剩下她。
耳邊呼嘯的風聲變得模糊,化作沉悶的、有節奏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
還有袖中,那份薄薄、卻重逾千鈞的牛皮紙文書,隨著馬車的輕微顛簸,一下下,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手臂內側。
以及……那張被她同樣珍而重之藏在袖袋深處、從攏翠居廢紙簍里撿回的、寫滿了歪歪扭扭“蘇瑾”的宣紙。
現在,只有她,這場黃昏,這無休無止的風,和袖中這兩張質地迥異、卻同樣決定著她與另一個人未來命運的紙。
父親將林家的處置權,交給了她。
一個圈,或一個叉。
朱筆一圈,是斬立決,人頭落地,血濺刑場,恩怨兩清。
朱筆一劃,是流徙叁千里,發配苦寒邊陲,與披甲人為奴,生死由天,亦是另一種緩慢的凌遲。
蘇家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更是這場政變中毋庸置疑的大贏家。
新帝倚重,圣眷正濃。
此刻,無論她在這份名冊上如何勾畫,是圈是叉,是寬是嚴,朝野上下,都無人有資格置否半句。
世人只會根據她的選擇,給出相應的評判。
或頌蘇氏深明大義、以德報怨。
或贊蘇氏殺伐果決、永絕后患。
區別僅在于口碑,無關對錯。
這本該是一個快意恩仇、清算總賬的時刻。
將她父親送入地獄的元兇,將蘇家拖入泥淖的仇敵,此刻其家族叁十七口的性命,就握在她的手中,在她指間這方寸紙張之上。
她應該感到一種遲來的、冰冷的掌控感,一種命運翻盤后的、居高臨下的從容。
可是……
沒有。
當她在牢房那昏黃搖曳的油燈光線下,真正看清那個蜷縮在陰影角落里、單薄得仿佛一片隨時會碎裂枯葉的身影時。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副沉重生銹的鐵鐐,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日復一日地,將那人纖細腕骨上的皮肉磨破、碾爛,讓暗紅色的血污與牢獄的污垢混在一起,結成丑陋的痂。
當她不受控制地蹲下身,取出那方洗得發白的舊帕子,試圖為對方擦拭那片猙獰的傷口時。
那人卻渾身劇烈地一顫。
不是躲避。
不是抗拒。
而是像一只被驟然的溫暖驚到、卻又本能渴求更多的小貓。
顫抖著,無措地,甚至帶著一絲茫然的順從,將那只傷痕累累的手腕,更往前、更無助地……遞了過來。
仿佛這是她所知的、唯一一種笨拙的、交付信任的方式。
然后,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從那雙紅腫空洞的眼睛里洶涌而出,大顆大顆,砸落下來。
有幾滴,恰好砸在蘇瑾握著帕子、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那溫度……燙得驚人。
燙得她指節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