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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光線昏暗,與車外明媚到刺眼的陽光形成鮮明對比。
空氣里浮動著新換的錦墊淡淡的熏香氣,和蘇瑾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凈的皂角清香。
馬車駛過永寧坊時,林清韻始終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在膝上,指節泛白。
她沒有掀開窗簾往外看一眼。
那條她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數清有多少塊青石板的巷子。
那些她曾無數次乘坐華蓋香車招搖而過、惹來無數艷羨或敬畏目光的街道。
那座曾經象征著無上權勢與榮耀、如今卻已貼上冰冷封條、被積雪半埋的“林府”大門,以及門口那兩只或許還“認得”這輛馬車內的人、卻再也無法開口的石獅子……
她不敢看。
仿佛只要不看,那些破碎的過往、傾覆的家族、被踐踏的尊嚴,就還能維持最后一點虛幻的、自欺欺人的體面。
蘇瑾也沒有說話。
她端坐在車廂另一側,目光平靜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似乎只是在閉目養神。
但她的余光,卻一直若有若無地籠罩著身旁那個僵硬、沉默、幾乎要縮進車廂陰影里的身影。
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穿在林清韻身上確實空蕩。
隨著馬車的輕微顛簸,衣料輕輕晃動。
而在衣襟內側,那片緊貼心口的位置,那朵她自己親手繡上去的、碧色的小小海棠,被車廂內暖爐散發的、氤氳的熱氣微微熏拂著,布料似乎也受熱變得柔軟,恰好,妥帖地,貼在了林清韻心口的位置。
隨著她細微的、壓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像一個無聲的、溫暖的烙印。
直到馬車駛入蘇府后巷一處僻靜的角門,在一座獨門獨戶、看上去頗為安靜清幽的小院門前穩穩停下,林清韻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
在方才那段并不算短的車程中,蘇瑾似乎一直有意無意地,用她自己的身形和角度,為她擋住了偶爾被風掀起、或車簾晃動時,從縫隙外可能投來的、任何探究或陌生的視線。
既不顯得刻意,也看不出過多的關切。
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姿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潔。
門前種著兩棵有些年頭的槐樹,此刻枝椏光禿,在晴空下舒展著沉默的線條。
正屋叁間,窗明幾凈,雖然陳設簡單,不過一床、一桌、兩椅、一柜,但所需之物一應俱全。
桌上擺著一碟還冒著些許熱氣的精致點心,和一壺用棉套仔細包裹著保溫的熱茶。
窗臺上,一盆蘭草舒展著細長的葉片,綠意盎然,為這清冷的初春添了一抹生機。
腳踏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雙嶄新的、編得十分細密的軟底布鞋。
蘇瑾率先跨過門檻,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嚴格緩緩環顧。
被褥是嶄新的棉布,蓬松柔軟,散發著陽光曬過后的干凈氣息。
窗紙上沒有一個破洞,糊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初春的余寒。
墻角黃銅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橙紅的火苗安靜地跳躍著,將一室烘得暖意融融。
她甚至伸出手,用指尖在桌面不易察覺的下沿輕輕抹了一下。
指尖干凈,沒有沾到一絲灰塵。
她這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對一直垂手跟在身后、等候吩咐的管事示意了一下。
管事會意,躬身無聲退下,并細心地從外面帶上了院門。
“吱呀”一聲輕響。
屋里,就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靜謐,也更加……微妙。
“你住在這里。”
蘇瑾終于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屋子里響起,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她依舊背對著林清韻,面朝著屋內簡潔的擺設,仿佛在對著空氣說話。
“沒有我的吩咐,不要到前院去。”
“日常用度,管事會按時送來,有什么別的需要?!?
她頓了頓,語氣沒有任何變化,“跟他說,他會轉告我?!?
林清韻還站在門口,一只腳在門檻內,一只腳在門檻外。
屋外,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屬于“蘇府”的院落,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隱約的鳥鳴。
屋內,是另一個人,這個曾經被她視為奴婢、如今卻掌握著她生殺予奪大權的人,親手為她安排、鋪就好的一切。
干凈,溫暖,甚至……堪稱周到。
她看著蘇瑾挺直如修竹的脊背。
那脊背比從前跪在攏翠居腳踏上、或是垂手侍立時,挺得更直,更穩,帶著一種如今無人再敢命令她低頭的、內斂的威儀與力量。
可是……
林清韻見過她低頭的樣子。
見過她穿著骯臟囚衣、長發散亂,被差役粗暴地押著,跪在自家富麗堂皇的廳堂冰冷地磚上,被迫向自己、向父親、向滿堂賓客低下的頭顱。
見過她在自己臥房外間那方狹窄的腳踏上,蜷縮著單薄的身子,度過寒冷漫長的秋夜與冬日,默默承受著一切刁難與寒冷。
見過她在高燒昏迷、渾身滾燙時,被自己褪去衣衫擦拭身體,那具總是挺直的脊背在自己指尖下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那不是害怕。
是病痛帶來的虛弱與失控。
是蘇瑾在她面前,唯一一次,流露出近乎脆弱的時刻。
可那人病好之后,對此絕口不提。
仿佛那一夜的狼狽、依賴、與那近乎越界的親密觸碰,都只是高燒產生的一場幻覺,隨著體溫恢復正常,便消散得無影無蹤,了無痕跡。
那個人,曾為她低過無數次頭。
但林清韻此刻無比清晰地知道,蘇瑾低頭的理由,從來不是因為她“怕”。
而是因為她“愿意”。
因為那些時刻,低頭,順從,承受,是她在那樣的處境下,所能做出的、最符合“規矩”也最利于生存的選擇。
是她龐大計劃中,微不足道卻又必不可少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