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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刻很短,或許只有兩叁次呼吸的時間。
卻又仿佛很長,長到林清韻幾乎要以為時間已經(jīng)凝固,長到能聽見自己胸腔里瘋狂擂動的心跳,和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
然后,蘇瑾重新邁開了腳步。
步履平穩(wěn),從容,依舊是不疾不徐的節(jié)奏,踏在回廊干凈的石板上,發(fā)出清晰而規(guī)律的“嗒、嗒”聲。
腳步聲穿過小小的院落,穿過連接前后院的幽靜甬道,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甬道盡頭,通往蘇府正院的方向。
林清韻一直扶著冰涼的門框,側(cè)耳傾聽著。
那腳步聲,起初平穩(wěn)如常,漸漸地,似乎……比方才進(jìn)院時,輕了那么半分。
極其細(xì)微的變化。
若非她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半分“輕”,卻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猝然照進(jìn)了她心底那片被絕望、恐懼和茫然充斥的、冰冷黑暗的深淵。
那感覺,就像一個在深夜里反復(fù)提筆、斟字酌句、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心中忐忑不安、不敢寄出,卻又滿懷隱秘期待的人。
終于鼓足全部勇氣,將那封承載了千言萬語的信,投進(jìn)了驛站的郵筒。
信已離手,前途未卜。
但心中那塊懸了太久、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巨石,卻仿佛隨之落地。
剩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釋然、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希望的平穩(wěn)……
那天傍晚,管事按時送來了晚膳的食盒。
林清韻將食盒提到屋內(nèi)桌上,一層層打開。
菜式不算奢華,卻十分精致用心。
有一尾魚,魚肉雪白,撒著細(xì)嫩的蔥絲與姜絲。
一碟碧綠脆嫩的清炒時蔬。
一碗熬得濃稠軟糯的米粥。
還有一小碟她從前最愛吃的、松軟甜香的桂花糯米糕。
她默默地將菜一盤盤擺在桌上,看著那縷縷升起的熱氣,和記憶中某些溫暖而遙遠(yuǎn)的畫面重迭,又迅速被冰冷的現(xiàn)實撕開。
她沒有立刻動筷。
只是坐在桌邊,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看著那盆蘭草在暮色中變成一團(tuán)沉默的墨綠剪影。
與此同時,蘇府正院,書房。
蘇瑾獨自一人,走回了書房。
夜色已濃,如潑墨般浸染了天空,只有一彎將滿未滿的明月,高懸天際,灑下清冷如水的光輝。
窗外的老槐樹,在漸起的夜風(fēng)中輕輕搖曳,枝葉摩擦,發(fā)出細(xì)碎而持續(xù)的“沙沙”聲,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私語。
她走到寬大的書案前,在慣常的位置坐下。
然后,她從袖中,取出了那份牛皮紙封面、蓋著刑部朱紅大印的處置文書,那份決定了林家叁十七口人命運、也最終改變了林清韻命運的文件。
她沒有打開。
只是將它平整地鋪在面前的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封面上冰涼的朱砂印跡。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小火爐上一直溫著的紫砂茶壺。
壺嘴微傾,澄澈金黃的茶湯注入兩只并排擺放的青瓷薄胎茶盞中。
熱氣氤氳而起,帶著龍井特有的清雅香氣,在書房靜謐的空氣里悄然彌漫。
她倒了兩盞茶。
一盞,放在自己面前。
另一盞,放在書案的對面,那個空著的位置。
茶是龍井。
水溫,是恰到好處的八分熱。
不燙,也不涼。
和一整年前,在攏翠居,每一個重復(fù)又獨特的清晨、午后、深夜,她為那個人準(zhǔn)備的那盞茶……
沒有任何不同。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盞,送至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
溫?zé)岬牟铚^喉嚨,帶著熟悉的清苦與回甘。
然后,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對面。
那里,只有一盞無人端起、無人飲用的龍井。
茶湯表面,氤氳的熱氣正在一點點變淡,消散在微涼的空氣里。
那個位置,空空如也。
卻又仿佛,并非完全的空。
因為那個位置,正好對著的,是窗外,林清韻此刻所在的那座偏僻小院的方向。
隔著重重屋宇,庭院,高墻。
隔著無法逾越的身份鴻溝。
隔著尚未理清的恩怨情仇。
此刻,只有這一盞她親手斟滿、溫度剛好的龍井,靜靜地擱在那里。
像一個沉默的陪伴。
像一個無言的守護(hù)。
一個只有她自己知曉的、固執(zhí)的儀式。
她確實,都記得。
那些事。
那口茶的溫度。
那個人驕縱的眉眼,笨拙的靠近,紅腫的眼睛,顫抖的嘴唇。
以及……最后那句“用一輩子來補(bǔ)償你”時,眼底深處那抹破釜沉舟般的、微弱卻真實的光芒。
她這輩子大概,都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