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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住的可還習慣?”
蘇瑾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林清韻紛亂的思緒。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倒像是在詢問一個來家中暫住、關系疏遠的遠房親戚。
“習慣。”林清韻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回答。
然后,過了幾息,仿佛覺得這兩個字太過單薄,她又低聲補充了一句。
“多謝你……送來的書,和料子。”
“嗯。”蘇瑾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入。
她似乎對林清韻的“習慣”與否,并不十分關心,又或者,那本就不是她真正想問的。
她將身體向后,微微靠進寬大的椅背里,左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極輕、極有節奏地,敲了兩下。
“嗒、嗒。”
聲音很輕,在驟然安靜下來的書房里,卻異常清晰。
書房里一時間只剩下炭盆中銀絲炭燃燒時偶爾爆開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
空氣里浮動著淡淡的沉水香氣,是從墻角一座博古架上的銅鎏香爐中裊裊升起的。
那香氣清冽寧神,和林清韻記憶里,從前在攏翠居冬日用來暖帳祛寒的那種香,一模一樣。
書案旁邊,一只紅泥小爐上的銅壺,壺嘴正冒出縷縷白色水汽,發出輕微的、持續不斷的“咕嘟咕嘟”聲,水將沸未沸。
林清韻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壺水吸引。
她盯著壺嘴裊裊升起、又迅速消散在溫暖空氣中的水汽,看了片刻。
忽然,她毫無預兆地站起身來。
動作有些突兀,帶動圓凳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她繞過圓凳,朝那只紅泥小爐走去。
蘇瑾的余光幾乎在她動身的瞬間就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她抬起頭,看向林清韻,眉間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問。
“你做什么?”
“……我,”林清韻的腳步頓在爐邊,手已經伸了出去,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把銅壺的壺柄。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于做點什么來打破這凝滯氣氛的慌亂。
“我給你……添茶。”
她的手指握住了壺柄。
握得有些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皮膚下青色的血管。
壺柄是溫熱的,但并不燙手。
她提起壺的瞬間,因為緊張,手腕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壺中平靜的水面隨之輕輕一蕩,澄澈的水光映著燭火,也映出她手背上那一圈尚未完全消退、顏色淡得快要看不見、卻依舊能辨出輪廓的……勒痕。
是鐐銬留下的舊痕。
出獄后,再無人提及,仿佛那只是一段不愉快的、需要被盡快遺忘的插曲。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腕內側那一小片皮膚,在陰雨天氣或寒冷時節,仍會隱隱發癢,提醒著她那段暗無天日的過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把穩壺柄、提起水壺的剎那。
蘇瑾伸出了手。
動作并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恰到好處的力道,輕輕按在了林清韻握著壺柄的手背上。
手心,覆在了林清韻的手背上。
將她的動作,連同那只水壺,一起,輕輕地、卻堅定地,壓回了原位。
那只手……很涼。
春寒的這些日子,蘇瑾似乎格外畏寒,手腳總是冰冰的。
此刻,她掌心的溫度透過一層薄薄的皮膚,清晰地傳遞到林清韻的手背上,帶著初春夜色的微涼。
而更清晰的,是那掌心指腹上粗糙的薄繭。
當它們擦過林清韻光滑細膩、因緊張而微微發抖的手背肌膚時,那種粗糲的、帶著清晰顆粒感的觸覺,異常鮮明。
像一層被歲月和生活打磨過的、細而硬的砂紙,輕輕蹭過一片新愈的、格外敏感的嫩肉。
蘇瑾按住她之后,并沒有立刻松開。
她的右手手心完全覆在林清韻的手背上,食指和中指松松地搭在她的指縫間,沒有用力扣緊,卻也未曾撤離。
拇指的指腹,則輕輕壓在了林清韻虎口內側那片最柔軟、最無骨的肌膚上。
以一種收斂的、克制的、卻又無比穩固的力道,將林清韻那幾根因為緊張和寒意而微微發抖的手指,連同下面冰涼的銅壺壺柄,一起,穩穩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下。
林清韻感覺到,蘇瑾的虎口用著一股恰到好處的、不容掙脫卻又絕非用強的力道。
拇指沒有完全壓實下去,只是虛虛地、帶著些許體溫,靠在她虎口的外側。
而那里……恰好有一小塊新生的、顏色發白的印跡。
是今天清晨,她在井臺邊提那桶冰冷刺骨的井水時,被粗糙的鐵桶提梁邊緣,反復摩擦、硬生生磨出來的一層新繭。
還沒有完全變硬,皮膚最薄,也最經不住外力的觸碰,尤其是……這樣帶著薄繭的、微涼的、卻又不容忽視的觸碰。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