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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松開握著林清韻手腕的手,從自己腰間束著的絳帶上,解下一條素白的、洗得發(fā)軟的絹帕。
她沒有立刻用帕子去擦拭那顆血珠。
而是先用帕子,輕輕地,裹住了林清韻受傷的指尖,停頓了片刻。
仿佛在用自己的體溫,隔著帕子,短暫地焐一焐那冰涼的手指。
然后,她才重新執(zhí)起林清韻的手指,低下頭,開始為她擦拭。
動作很慢。
極其仔細。
她先用帕子干凈的角落,沿著林清韻手背上那些不易察覺的、沾染的細微塵土,一點一點地拭去。
接著,是每個指甲的邊緣,指甲縫里不易清理的污漬。
帕子輕柔地撫過每一處,不放過任何一點不潔凈的痕跡。
然后,是指縫。
那些最深、最難洗的細小紋路,被她用帕子的一角,耐心地、反復地擦過,直到露出底下原本的、白皙的肌膚顏色。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慎重與安靜。
每擦一根手指,擦干凈后,她便會用自己的拇指,在對方的指尖上,輕輕地按一下。
像是在確認那指尖的血色與溫度,不是被凍出來的青紫,而是健康的、鮮活的紅潤。
五根指頭,被逐一地、仔細地擦拭過去。
林清韻僵坐在原地,全身的感知,仿佛都集中在了被蘇瑾握住、擦拭的那只手上。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帕子柔軟的質地,蘇瑾指尖那穩(wěn)定的力道,以及那一下又一下、輕按在指尖的觸感。
她的心跳,隔著這么薄的一層帕子和皮膚,劇烈地搏動著,咚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清晰,幾乎要掩不住,從胸腔里蹦出來。
帕子最后繞到指背,靠近那顆血珠的地方。
蘇瑾低下頭,用帕子最干凈的一角,極輕地、小心地,沾了沾那顆干涸的血珠。
試圖將它拭去。
當她低頭時,如瀑的長發(fā),隨著動作微微傾瀉下來,發(fā)梢?guī)卓|,不經意地蹭過了林清韻裸露在衣領外的、纖細的鎖骨。
冰涼的、順滑的發(fā)絲,擦過敏感的肌膚。
林清韻身體猛地一顫,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脊背瞬間繃直了。
擦拭完畢。記住網址不迷路yeseshuwu7.c ōм
那顆血珠被拭去了,只留下一個更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點。
蘇瑾卻沒有立刻松開手。
她的拇指指腹,依舊停留在林清韻剛剛被擦拭干凈的、溫熱的手背上。
無意識地、極輕地,畫著圈。
一圈,又一圈。
那溫熱的、帶著薄繭粗糲感的摩挲,透過皮膚,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去,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頭發(fā)顫的安撫與慰藉。
這個細微的、近乎本能的動作,比任何的言語,都更具安撫的力量。
也泄露了更多,克制之下,那翻涌的、無法完全掩藏的心緒。
林清韻一直強忍的、緊繃的弦,在這無聲的、細致到令人心碎的撫觸下,終于,徹底地……崩斷了。
她猛地抬起頭。
眼眶猝然紅了。
蓄積了一夜又一晨的、混合著悲慟、茫然、無力與復雜情感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涌地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蘇瑾尚未撤離的手指上。
滾燙。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故作平靜,所有的強撐的體面……
在這無聲的、近乎溫柔的撫觸下,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她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
身體向前一傾,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蘇瑾單薄卻挺直的肩上。
不是不懂規(guī)矩。
她把額頭抵在蘇瑾的肩上。
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干凈的、熟悉的皂角香氣。
而在那清新的皂角氣底下,更深處,是屬于這個人的、溫熱的、獨特的體息。
那氣息,讓她想起,自己曾經,是離這氣味最近的人。
在無數(shù)個深夜,在攏翠居那張寬大的床榻上,她蜷縮在里側,而蘇瑾睡在外間的腳踏上,或偶爾因故靠近時……這氣息,便縈繞在鼻端,成為她睡夢中模糊的背景。
沒有解釋。
沒有鋪墊。
只是像一只在肆虐的風雪里跋涉了太久、終于筋疲力盡、渾身冰冷的小獸,在茫茫雪原上,猝然尋到了唯一的、散發(fā)著微弱暖意的熱源。
不管不顧地,依偎了上去。
汲取著那一點點真實的溫度,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沒有被這冰冷的世界徹底吞噬。
蘇瑾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指。
沒有推開。
反而,收得更穩(wěn)了些。
拇指那無意識的畫圈動作,停頓了,只是更用力地、穩(wěn)穩(wěn)地握住。
沉默,在狹小的車廂里彌漫,發(fā)酵。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轆轆聲,持續(xù)不斷,單調而催眠。
過了很久。
久到林清韻臉上的淚水,都漸漸被蘇瑾肩頭衣料的微涼和自己的體溫烘干,只留下緊繃的淚痕。
她才從蘇瑾的肩頭,發(fā)出一點模糊的、帶著濃重的哽咽氣音的聲音。
不像是問句,更像是一句精疲力竭的、意識朦朧的囈語。
“……你看見了,對不對?”
她問得沒頭沒尾。
但蘇瑾知道她在問什么。
看見了她與父親的訣別,聽見了那些夾雜在風中的、沉重的對話,看見了她跪在城門邊,叩下的那三個頭。
“嗯。”
蘇瑾應了一聲。聲音很輕,幾乎融入車輪聲中。
但清晰地傳入了林清韻的耳中。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來,似乎想落在林清韻微微顫抖的發(fā)頂,或后背,給予一些實在的撫慰。
但中途,卻頓了頓。
指尖在空中懸停了一瞬。
最終,只是虛虛地、克制地,搭在了林清韻單薄的后背上。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貼著,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
“冷么?”
她問,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
林清韻搖了搖頭,臉仍埋在蘇瑾的肩上,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爹他……他說……讓我別學搖尾乞憐的做派。”
她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后面更沉重、更直指內心的話,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
“可我……我現(xiàn)在這樣……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
是不是就是那種,失去了依靠,便只能依附于他人,甚至要向仇家“搖尾乞憐”,才能求得一線生機的、可悲又可笑的存在?
蘇瑾的回答,很快。
幾乎沒有猶豫。
“不是。”
她的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搭在林清韻后背的那只手,終于輕輕地、實在地落下,穿過林清韻有些散亂的發(fā)絲,很輕地攏了攏,撫了撫。
“你不一樣。”
她低聲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晰。
“我分得清。”
“你為什么……”
林清韻抬起頭,眼眶通紅地望著她,里面盛滿了迷茫、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淚水再次涌出,模糊了視線,卻讓那雙眼睛里的情緒,更加清晰刺目。
“為什么帶我回來?蘇瑾,如果只是可憐我……”
她沒有說完。
但攥著蘇瑾衣襟的手指,收緊了些,泄露了她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
恐懼那個答案,真的只是“可憐”。
可憐她家破人亡,可憐她無處可去,可憐她茫然無措……
所以施舍給她一處容身之所,一份微薄的月例,一點不至于讓她凍餓而死的照拂。
僅此而已。
車廂里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