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小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而蘇瑾。
蘇瑾用顫抖的、沾著血和塵土的手,撐住冰涼的地面,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自己慢慢站了起來。
站穩(wěn)后,第一件事,竟是轉(zhuǎn)向她,低下了頭。
用尚算干凈的另一只袖口,死死地按住了后頸仍在淌血的地方。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單薄的袖口。
聲音,因為疼痛和失血而壓抑、微弱,卻平穩(wěn)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進(jìn)她的耳中。
“小姐恕罪,是……奴婢自己沒站穩(wěn)。”
沒站穩(wěn)。
三個字。
輕飄飄地。
蓋過了一地狼藉的碎瓷與茶漬。
蓋過了那刺目的、仍在擴(kuò)大的血跡。
也蓋過了她這個施暴者,在那一刻的心虛、不安,與……深藏的惡毒。
這段一直埋沒的記憶終于在這一刻涌上心頭……
原來,那不是臺階。
那是深淵邊。
被人狠狠推下去的人,自己抓住了搖搖欲墜的崖壁,鮮血淋漓,還要抬起頭,對著崖頂?shù)娜耍届o的說。
“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腳。”
“嗚……”
一聲極輕、極破碎、仿佛從被碾碎的肺葉里擠出來的氣音,從林清韻死死咬住的、已經(jīng)滲出血腥味的牙關(guān)中,逸了出來。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涼粗糙的地磚上。
雙手,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攥住了膝上那件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青衣。
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繃得發(fā)白,甚至咯咯作響。
全身,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從骨的最深處,從靈魂的每一個縫隙里,瘋狂地滲出的、遲來了太久太久的寒意與劇痛。
那疼痛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穿了她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她張著嘴,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嘔出靈魂里所有的骯臟與罪孽。
可是發(fā)不出像樣的聲音。
只有破碎的、壓抑的、仿佛野獸垂死般的嗚咽,從喉嚨深處一下一下地擠出來,又被窗外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無情地割裂、吞噬。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燙地,毫無預(yù)兆地滾落。
砸在自己的衣襟上,迅速地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也砸在膝上那片早已冰冷凝固的陳舊血漬上。
水跡與血漬混在一處,顏色交融,再也分不清。
哪一滴是當(dāng)下滾燙的悔恨。
哪一片是過往冰冷的罪孽。
她忽然想起那夜,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她們相擁而眠。
蘇瑾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沉沉地壓著她的手,眉頭緊蹙,嘴唇抿得發(fā)白,喉間溢出含糊不清的夢囈。
那夢囈里,是否也有這門柱猙獰的陰影?
是否也有血液淌過皮膚時,那種粘膩冰涼的、令人絕望的觸感?
現(xiàn)在,她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蘇瑾身上每一道挺直的、寧折不彎的線條,都不是天生如此。
那是忍著一身看不見的、深入骨髓的傷,用骨頭,一根一根,硬生生地,在無數(shù)個疼痛與屈辱的日夜里,頂出來的。
而她,就站在對面。
享受著對方的隱忍與屈服。
甚至,將那份沉默的忍受,當(dāng)作了可以肆意踐踏、隨意拿捏的軟弱。
她把臉,深深地、用力地埋進(jìn)了那件血衣之中。
埋進(jìn)了那片象征著她的暴行與傷害、記錄著無法磨滅罪證的暗褐色之中。
布料粗糙,摩擦著她滿是淚水的皮膚。
皂角的氣息早已散盡,只剩下陳年樟木與灰塵混合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她分明記得。
清晰地記得。
蘇瑾穿著這件單薄的、粗劣的青衣,在她的房中,站過無數(shù)個晨昏。
端茶,磨墨,低聲應(yīng)是,擦拭她隨手拂落的珍玩碎片……
背脊,從不曾真正地彎折。
即使那衣領(lǐng)之下,傷痕未愈,血跡未干。
那截她曾無意觸碰過、覺得微涼而凸出的后頸骨節(jié)……
原來,那不是天生的形狀。
那是傷口愈合后,增生的、堅硬的疤痕組織,將皮肉頂起的、永久的、無法消褪的印記。
是她,親手烙下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