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子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林清韻走到石桌旁,沒有出聲招呼,只是默默坐在了旁邊的石凳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伸手可以碰到,但沒有刻意去碰。
林清韻將手中的茶壺擱在石桌上,壺嘴正對著蘇瑾那盞已經涼了大半的茶。
她提起茶壺,替蘇瑾把茶盞里的涼茶倒掉,重新續上熱的。
茶水注入盞中,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蟲兒在草叢里零零落落地叫著,間或一兩聲蟋蟀的顫音,短促而尖銳。
風從槐樹梢頭掠過,帶下幾片青翠的葉子,落在石桌面上,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你怎么還不睡?”
蘇瑾沒有轉頭,依然望著月亮。
“聽見你推門。”
林清韻將茶壺輕輕放下。
“就想過來坐坐。”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
自從搬到隔壁,她每晚都是聽著蘇瑾書房的門扉開合聲,來判斷她是否回來。
蘇瑾的腳步聲在回廊上停住、門扉推開時的吱呀、燭火亮起時窗紙透出的暖光。
這三個聲響依次響起,她才能安心繼續伏在窗下寫字。
像某種確認,也像某種陪伴。
蘇瑾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林清韻穿著家常的素色衫子。
換季時,她用舊料子自己縫的。
手藝還有些生疏,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小截手腕。
腕間那些勒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只留下一圈極淺的、比周圍皮膚稍白的印記。
長發隨意綰在腦后,用那根舊銀簪松松固定。
幾縷碎發垂在耳際,被月光染成了銀灰色。
臉上沒有從前那些驕縱的棱角,眉目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倦怠,和一種安靜。
“在畫什么?”
蘇瑾問。
林清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將手里捏著的一張宣紙遞過去。
蘇瑾就著月光看了一眼。
畫工不算精致,筆法甚至有些稚拙。
但枝干的結構抓得很準,槐樹虬曲的走勢、枝葉的疏密,都栩栩如生。
紙角還添了幾筆淡墨渲染的云影,把月夜的氣氛襯了出來。
最讓她目光停留的,是紙角下方,用極細的墨線勾出的另一道輪廓。
蘇瑾書房那扇朝東的窗戶。
窗內一豆燈火,燈下一個人影,伏案執筆。
那人只畫了個側影,甚至連五官都沒有,但弓背的弧度、執筆的姿勢,一看就是她。
林清韻把她也畫進去了。
只是藏在槐樹后面,被枝葉半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從前學過畫?”
蘇瑾抬眼。
“學過幾年,后來擱下了。”
林清韻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壺的藤編手柄。
“從前把吟詩作畫當消遣,沒有幾樣是用心學的。”
“先生教的時候我在底下玩棋子,交功課就讓人代筆。”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現在閑了重新拾起來,才發現……其實是想把這一天記下來。”
“記什么?”
“記今晚的月亮。”
林清韻抬起頭,望向那輪滿月。
“這里很好,窗外的槐樹很好,桌上的燈很好,硯臺里的墨也很好……我想記住。”
她更想記住的,是對面窗扉里那個人在月亮底下的樣子。
有月亮的晚上,蘇瑾總是把窗扉敞得比平時更大些。
燈燭的火苗在夜風里輕輕晃,隔著半個花園的距離,也能看見她鼻尖不小心沾上的墨漬,和擱下筆時、因為思考而微微抿緊的嘴唇。
那些細碎的、不被注意的瞬間,她都看見了。
蘇瑾將宣紙遞還給她。
手指在交接時不小心碰到林清韻的指節。
那只手有一點涼,指腹上還沾著幾點沒洗干凈的墨漬,松煙墨的黑色,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
蘇瑾在那墨漬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手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想記就記,以后……還有很多個這樣的月亮。”
林清韻聽了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畫小心地對折,再對折,折成很小的一片,塞進衣袖深處。
動作很輕,像在藏什么寶貝。
兩個人沉默著坐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