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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多余
半小時的留觀時間一過,錢閏跟著幾個年輕醫生,推著床來到消化內科。
他提前打好了招呼,安排了一間沒住其他患者的大病房。
趙逸飛確實頭暈得厲害,可能是麻藥的效力還沒消退,也可能是發燒和胃痛交替作用帶來的結果。他現在一睜開眼,天花板就在他頭頂飛速旋轉,四面八方的墻壁都要壓倒過來,把他擠在其中難以呼吸。
錢閏跟他說話,他愛答不理,除了無法言喻的心理因素,實在也是沒有力氣。
錢閏顧不上為此沮喪,坐在床邊小心傳遞醫生的醫囑:“大夫說你這兩天要少說話,輸了止血藥,等喉管里的創面長好就不會吐血了。”
“這些天只能吃點流食,不能下床,需要方便什么的就跟我說……”
錢閏說得很自然,就像身邊這個人還是他相伴五年的愛人那么自然。誠然同床共枕、赤裸相對他們都有過,只是他好像已經忘了他們分過手。
趙逸飛又閉上了眼,除了疲憊,他更想逃避錢閏繼續待在這里他一會兒真有可能要面對的生理需求,干脆想重新睡上一覺。
也許再睡醒過來,錢閏就會走了呢。就像五年前那樣。
趙逸飛自嘲地心想。
“睡一會兒吧。”
錢閏渾然不知他的心思,看人困倦,給他仔細掖好了被角,坐在了床邊的陪護椅上。
時間一點一滴流走,趙逸飛卻始終沒能如愿。
錢閏看見他時不時地蹙眉,手在被子底下來回移動,似乎非常難受,躺著也輾轉不安。
“怎么了?”錢閏俯身過來問。
趙逸飛不回答,他先上手摸了摸額頭,燙得不厲害,又開始跟報菜名似的問:“頭疼?嗓子疼?胃又不舒服了?”
趙逸飛就是一句話也不說,錢閏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想裝睡糊弄過去。
錢閏真的有些沒辦法了,這些天里,他一直在忍耐著趙逸飛對他的回避和冷淡,他可以拿出比蹲點辦案還多百倍的耐心和執著,但在和一個活生生的人相處之中得不到一點回應,情緒總歸是會疲累的。
“我叫醫生來看看。”他不再多言,只是起身說。
“……手疼。”
趙逸飛閉著眼,終于小聲道。
——還真是個猜來猜去也沒猜中的新癥狀。
錢閏掀開被子,看見趙逸飛的手背到小臂上都爬滿了被他抓出的一道道紅痕,皮膚底下的整條血管隆起,皮膚腫得透亮。
錢閏就用指尖輕輕地碰了那么一下,趙逸飛就像觸電似的瑟縮一下。
錢閏皺著眉按下呼叫鈴,喊來了護士。
“靜脈炎,你這條胳膊下不了針了。”
護士很果斷地推來器械,毫不留情地從他左手上拔下了針頭。
“右邊血管也不太好,脫水都癟下去了。”
護士抬起他的右手啪啪拍了又拍,錢閏在旁邊小聲念叨:“輕點……”
趙逸飛掙扎著來了一句:“扎在右邊不方便……”
“還想干什么啊?你這種情況至少臥床靜養三天。”
護士顯然沒有要照顧他情緒的打算,快言快語地扔下一句話,就對著他的右手刺了一下。
一針沒扎進,第二針又鼓了包,護士疑惑道:“這么年輕,血管怎么比老年人還脆,平時身體不好?輸液輸得多嗎?”
錢閏也想知道,這五年里,他的身體究竟有多壞,才會瘦成這副模樣,變得對醫院如此熟悉。
但趙逸飛已經轉向另一側死死地閉上了眼,想象著針尖在他身體里幾進幾出的畫面實在讓他有點受不了,連心率都猛然攀上了一百二十幾。
“您……不然就換個人行嗎?”錢閏伸手輕輕捂住趙逸飛的雙眼,一邊還算客氣地問。
“這邊現在就一個人值班。”護士掃了他一眼,又找了找角度,這一針倒是終于穩穩穿進了靜脈。
“好了小飛,扎好了。”錢閏匆匆彎下腰安慰,松開手,順便向旁邊理了理趙逸飛額前的碎發。
護士看了看他,臨走前又吩咐:“家屬去買個冰袋給他冷敷一下左胳膊,24小時后改熱敷。”
錢閏巴巴地跑著去照做了,順便還給他買了些住院要用到的生活必需品。
——明天是周六,剛好不用跟單位請假,這次一定要讓他在醫院待夠七十二小時。錢閏給自己定下目標,想著又加快了腳步。
提著東西回到房間,趙逸飛還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著。
換了手之后疼痛的確大大減輕了,但注意力一回攏,暈眩感又被無限放大,胸腹間開始有一團混沌在翻攪。
錢閏用冰袋緩緩熨過他的小臂,趙逸飛突然抖了一下,錢閏問他:“冷嗎?”
他又不回答。其實這一次,更多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冷與熱兩種感覺同時上演,像要把他從中劈開兩半。
錢閏還在心疼他這條手臂,四天里就扎了三針,而且次次都沒“善終”。
也難怪,畢竟哪一次開始同樣都算不上“善始”。
冷敷了二十多分鐘,趙逸飛喉嚨里呼哧呼哧的,咳嗽了兩聲,錢閏想起要給他倒點水喝。
就這一瞬間,趙逸飛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掩著嘴側向一邊,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但他渾身虛軟到實在沒什么勁兒,手肘支著床板抬了一下上半身,又重重跌回床上。
“咚”一聲悶響把正倒水的錢閏嚇了一跳,趕快回身跑到床邊,扶著趴在床沿上的人坐起來。
體位變化讓他頭暈更甚——趙逸飛的臉色白得可憐,哆嗦著說:“我……我有點惡心。”
錢閏都沒來得及把塑料盆抽出來,他就吐在了床邊的地上。
淡淡的嘔吐物落在白瓷磚地面上,清晰可見其中夾雜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