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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熱的盛夏時節(jié)要到來了,晃了一眼,他又劃回來仔細看看日期。
的確是,7月22日,小飛的生日。
時間不言不語,竟流逝得這么快,錢閏用拇指撫了撫屏幕上的數(shù)字,霎時模糊了眼前的色彩。
這大概是他過得最糟糕的一個生日了吧。
躺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病骨支離,人事不省,任憑錢閏怎么呼喚和祈求,都不肯睜開眼沖著他再笑一笑。
從前小飛是最注重儀式感的人,蘇老師每年都給他親手做蛋糕,煮長壽面,他說這是代表著好好長大的一天。
戀愛之后,錢閏更知道他有多別扭和可愛,一到生日前不久,他就會悄然興奮起來,總想猜出錢閏要給他準備什么禮物,偏偏又不肯真的提前知道,一定要生日當天拆開,說要保留神秘感才叫驚喜。錢閏總是故意逗弄他,拿禮物吊他的胃口,讓他猜來猜去,假裝要告訴他的時候,再看他捂著耳朵氣哼哼跑開的樣子。
這五年有沒有人在他身邊給他慶祝生日?
他還會像從前一樣虔誠地在蠟燭前許愿嗎?
水滴濺落在屏幕上,扭曲那個數(shù)字的邊緣,錢閏暗滅手機,將整張臉埋在雙手之間。
快下班的時間,錢閏打給了宋書陽,請他去一趟自己家里,幫忙送了件東西過來。
宋書陽是跟武巖豐結(jié)伴來的,東西交到了他手里,武巖豐提議想要去看看趙逸飛。
醫(yī)生同意了,錢閏點頭平靜道:“替我多看看吧。”
宋書陽留在外面,陪錢閏坐著,問他身上的傷怎么樣了,醫(yī)院這邊需不需要有人來幫忙。
錢閏搖頭說:“不用人,進也進不去,有個家屬在外面候著就行。”
“可你也該休息休息了,這么熬著……”宋書陽語帶擔憂。
“我不行,”他一口否決,“我得守著。”
“情況還是不穩(wěn)定?”
“嗯,”錢閏點點頭,比劃了一下,“病危通知書我都簽過四張了。”
宋書陽一陣心驚,怎么不久前看著還好好的人,竟會一夕之間病得這么重。
“你也去看看吧,說說話,他喜歡熱鬧。”錢閏轉(zhuǎn)過臉,雙眼像一對失了神的木珠。
“今天還是他生日呢,書陽。”
饒是宋書陽心這么硬的人,都讓他講得鼻子一酸。
“逸飛這么年輕,一定能好,你得扛住。”宋書陽拍拍他幾天之內(nèi)迅速消瘦下去的肩膀。
錢閏勾了勾唇角,“當然。”
宋書陽和武巖豐離開后,他才打開了宋書陽從家中為他拿來的紙袋。
袋子里放著包裝精致的一個方盒,是他親手裹上的包裝紙,系上的淡藍色絲帶,如今,他又不得不親手拆開。
打開最里面的盒子,裝著那只被趙逸飛物歸原主的手表。
很久前他就想把這只表修好。
他跑了品牌的實體店去問售后,被告知這款表的配件停產(chǎn),難以修復(fù)。他又到線上去問,有沒有能找到零件或者直接包修的人。
大海撈針似的網(wǎng)絡(luò)上還真讓他得到了消息——喬州市有個修理鋪能配齊零件,可以做修復(fù)。可打包時他又躊躇了,不放心把手表千里迢迢地寄到喬州,怕出什么意外。
思來想去,他從網(wǎng)上買下了零件,又在北湖一家一家地找修表店,最后才在西山的一家不起眼的小修理店問到了可靠的答復(fù),耗時三天,終于取回了修復(fù)一新的手表。
表盤晶瑩剔透,表針在有條不紊地轉(zhuǎn)動。
他欣喜若狂,好像看到了破鏡真能重圓,裂帛真能織續(xù)如初。
“戴兩天試試吧,壞得挺厲害,不一定能完全修好。”
師傅的話格外坦率,像一瓢冷水當頭潑下,錢閏小心翼翼地把表放回盒子里裝好,揣在心口上,悵然若失地走出門去。
夜晚在燈光下仔細檢查修理后的手表,他看見光潔的表鏡下,表盤上還是有一個細微的劃痕。因為被擋在里面,他甚至連觸碰都觸碰不到。
錢閏有一剎那的失望。
也對,世上哪來真正的修舊如新,再靈巧的雙手,也不可能抹消真實存在過的裂痕。
他不該急于求成地奢望小飛忘掉過去,就此原諒他,更不該妄圖定義什么是無缺的愛情,完美的愛人。一切都是源于他當初的天真和愚蠢。
在詳細詢問過醫(yī)生,又得到了沈文霞的首肯后,錢閏托護士把這只表帶了進去,放在趙逸飛的枕邊。
“生日快樂,小飛。”
錢閏趴在窗邊,小聲祝愿。
他會等,他曾經(jīng)擁有這個人五年,又失去他五年,他可以一直等下去,哪怕是得與失之間又一個漫長的五年。
幾天里,魏朝暉又來過一次,和沈文霞單獨詳談了趙逸飛的病情。
單位的工會來了一次,送了點慰問的東西和關(guān)懷的話語。
謝家蘭也來了一次,隔著窗落了淚,臨走塞給錢閏一個信封,說是法制支隊共同的心意。錢閏收下了,存進趙逸飛密碼是“229722”的銀行卡里。
譚驊帶著小邱,隔三差五來給錢閏送飯,小邱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幾次三番要向錢閏道歉。
錢閏只是搖了搖頭。
小邱又有什么可怪罪的,他說的并非不是實情。可恨的只有他自己,或者命運總是剛剛好的捉弄。
“趙支脾氣好,他醒了也不會怪你。”
錢閏的雙眼終于在談及他時迸發(fā)出一絲難得的光彩。
邱瑞杰被他這一句話說得更無地自容,只恨不能代替趙逸飛躺在病床上身受苦難。
“保重身體,閏哥。”譚驊提著空飯盒,領(lǐng)著一步三回頭的小邱離開了醫(yī)院。
錢閏隔著窗,一眼就看見趙逸飛枕邊小小的那只表。
時過境遷,他們都不再是完美的,連這只表也不例外。
承認世事的不完美比想象中花費了更多時間,父親說他變了,他今天才懂得這是夸贊。他要修補的是一個或許不再完整的愛人,敲碎自己的棱角,才能拼湊起對方缺失的部分。
至于那只表,唯有寄希望于它帶著裂痕也能運轉(zhuǎn)下去,也能依舊承載它被賦予的——永不湮滅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