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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石頭
第二天下午,錢閏帶著趙逸飛去了申之濱推薦的私立醫(yī)院精神科。
趙逸飛曾經在這里就診過,不過只來了一次,也沒有接受醫(yī)生強烈建議他定期進行的心理治療,只是開了些藥,拿到了一紙“重度抑郁”的診斷。
精神科的韓平主任是位海外歸來的專家,也曾經接診過申之濱,深受對方的信任,如果不是經他引薦,普通人難得能掛得上號。
讓助理醫(yī)師帶趙逸飛先去做量表,錢閏單獨和醫(yī)生聊了一些他的病史和近況,在聽到“胃癌早期”時對方明顯變了變表情。
“這個診斷屬于‘重大生活事件’,錢先生,我需要了解一下他對病情的態(tài)度,治愈的信心如何?”
錢閏搖了搖頭,“他根本不接受治療。”
“也沒有告訴過我診斷結果,我是偶然發(fā)現(xiàn)的,他現(xiàn)在還不清楚我知道了這件事。”
韓主任點了點頭,很自然地隨口問:“您是他的朋友?”
“伴侶?!卞X閏毫無遮掩。
“那是否還有其他家屬對他的病知情?”
“他沒有近親屬了,”錢閏垂下眼目光哀傷,忽而想到,“還有我媽媽,也是位醫(yī)生,她知情。”
“您母親,和你們一起生活?”韓主任委婉地向他了解。
“不,他媽媽還在世的時候,和我媽媽是朋友,我媽很關心他。我們的關系她也知情?!?
韓主任細微地挑了下眉,接著問:“還有一點,我們查詢到他之前曾經有過就診記錄,但是沒有再進行后續(xù)治療,他有在其他醫(yī)院繼續(xù)就診嗎?還是在這方面有抗拒心理?”
錢閏皺眉思索,搖頭道:“可能是經濟方面的顧慮吧,我猜?!?
掌握到他所需要的信息,韓主任不再過多詢問下去,禮貌地說:“我需要和他單獨談話,請您到這邊也做個心理量表?!?
“不需要我和他一起嗎?”錢閏輕輕擰眉,“他現(xiàn)在……語言方面可能還有些問題?!?
“沒關系,我們有專業(yè)的談話策略?!表n主任優(yōu)雅地抬抬手,十分沉著。
錢閏去往對面的診室,助理醫(yī)師領著趙逸飛出來,他們只在路途中短暫擦了肩。
“小飛……”錢閏腳步停了停。
趙逸飛的表情很平靜,對于這里的一切并沒有什么抗拒,臉上也絲毫不見昨晚情緒崩潰時的影子。
錢閏伸出手去,趙逸飛有些回避地躲開了視線,他就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背,沒再開口。
大約半個小時單獨診療后,韓主任又給他開具了ct和腦電圖檢查,很快就拿到了結果,這才叫來了錢閏。
“他的語言功能沒有問題,非常符合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帶來的心因性失語的臨床表現(xiàn)。精神方面,可以確診為重度抑郁?!?
重度抑郁。
錢閏垂下頭,咀嚼這輕描淡寫的四個字。
避開了趙逸飛,韓主任單獨對他說:“我必須告知您,經過我們的專業(yè)測評,他有很高的自殺傾向和風險,結合您所反映的‘不接受治療’這個情況,需要立即引起高度關注?!?
“自殺?”錢閏雙拳緊攥。
“他自述有兩次以上自殺史,這些您清楚嗎?”
“兩次……”錢閏喉結滾了滾,“他自己說的?”
“是的,他描述得很詳細。”
錢閏更加難以置信,“他的語言方面沒有任何問題嗎?能夠跟人正常說話?”
韓主任交叉雙手,點頭道:“對答如流?!?
“可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很少跟我講話,只在房間里自言自語。”
“心因性失語是一種很復雜的疾病表現(xiàn),我不能確定您在家跟他是怎樣的交流狀態(tài),您所說的‘自言自語’具體又是什么情況。我只能說,相較于他情緒上的核心問題,這種外在表現(xiàn)其實只是最輕微的矛盾。”
韓主任打了個比方,“我再通俗一點解釋——比如他現(xiàn)在覺得自己是一塊石頭,石頭當然是不會說話的,那么相比于不會說話,他覺得自己是什么才是最根本的問題。他不是不會說話了,只要讓他明白過來他不是石頭,他自然就能開口?!?
“可是我該怎么讓他……”錢閏似懂非懂。
“這只是我的一個例子,錢先生,”韓主任抬手安撫他,“據(jù)我的觀察,他現(xiàn)在的問題并不在于對自己的認知上,而是在于對你的認知?!?
“我?”
“對你,和你們的關系?!?
錢閏整個人更加發(fā)暈。
小飛怎么看待他?又怎么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
“是我哪里做的不對?我安排得太多,我逼他了……”錢閏立刻反思起自己的一言一行,如果有人告訴他該怎么做,他一定現(xiàn)在就改正。
“不,”韓主任起身為他遞來一杯水,“這是一個切入點,您無需過分思考,專業(yè)的事請交給我們來做,我們會有完整的步驟來引導他建立認知?!?
“我先給他開藥,這是治療的根本。藥物能穩(wěn)定情緒、改善睡眠,可能會有一些副作用,我盡量選擇的是對食欲和味覺影響較小的藥?!?
韓主任給他定量開出了一些精神藥品,因為趙逸飛特殊的身體情況,額外交代不能長期服用,并且嚴禁擅自增減藥量。
“服藥兩周后,您就可以定期帶病人來進行心理治療,建議家屬也一起參與進來。家屬很需要照顧好自己的情緒,陪護者的心理壓力其實不亞于患者本人。您可以加我一個工作微信,有任何問題,我們隨時溝通聯(lián)系?!?
錢閏心中還在思索醫(yī)生方才的話,木然點著頭,站起身掃了對方的二維碼。
——不知是精神科醫(yī)生的共情天性,還是私立醫(yī)院的工作性質使然,對方的態(tài)度好到讓他頗有點不適應。
助理帶來了趙逸飛,取完藥,客氣地把他們一路送出門去。
從診室走出來,八月份的烈日正高懸,陽光照在白石階上,刺眼地反著光。
趙逸飛閉了閉眼,抬腳準備往前。
“我打車。”錢閏拉著他的手,往回拽了拽,讓他等在陰涼地里。
“謝謝你?!壁w逸飛說。
錢閏在手機上下好了單,搖頭沒有說話。
謝什么,什么時候小飛也需要因為這點事來謝他。
趙逸飛回頭看了富麗堂皇的門診大樓一眼,“我沒有很多錢?!?
他知道心理醫(yī)生要讓他來看病、吃藥,更知道在這里待上兩個小時花費的就是一筆不菲的數(shù)目。為了一個將死之人,實在不是很劃算。
“沒關系?!卞X閏固執(zhí)地這么說。
坐在車上望向窗外,趙逸飛臉上始終帶著歉疚之色。
經過一些他們從前熟悉的地方,錢閏又嘗試跟他搭了幾句話,皆以沉默告終。
錢閏想起醫(yī)生說的,趙逸飛理解不了他和他們之間的關系。
為什么會說他“不是”呢?
或許他根本就不認得自己,不記得世上有個叫錢閏的人,曾經是他的親密愛人。
錢閏帶趙逸飛回了家,給他換好衣服,打開電視,自己到廚房去燒水,做飯,佯裝一切都從未發(fā)生。
他不去想醫(yī)生說的“重度抑郁”,不去想小飛深夜的自言自語,不去想沈文霞給的最后半年期限,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只是拿起刀想要切菜時,他想到小飛昨晚說,他根本就學不會做飯。
他有多久沒聽過小飛這樣的喃喃絮語,多久沒吃過小飛給他做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