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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到在醫院的那天下午,趙逸飛和申之濱兩個人聊什么聊得那么高興了,小飛一定又把這件事當笑料講給了申之濱。
可當時他還在歡歡喜喜地為自己準備生日禮物,今天為什么又說什么都沒有了呢?
“小飛,你還記不記得,八年前的時候,你第一次給我過生日。”
趙逸飛點點頭,垂眼失笑,“我也就給你過了那一個生日。”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該有多么彌足珍貴。
錢閏想,他就是從那天起,學會了愛與被愛。
遇到小飛前,原來他都在混沌度日,愛是一種昂貴的感情,在他七零八落的那個家里,沒有人愿意額外花時間教他。擁有小飛的時候,好像他才是完整的、鮮活的一個人,和身邊的人共享人生中的喜怒哀樂,苦辣酸甜,經歷風霜雨雪,也經歷彩虹重現。
可這個人是他自己弄丟了,是他自己狠心地傷害了對方,如果不是他的偏執愚蠢,這樣的日子,他原本還會有很多很多個。
“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冬天也下了好大的雪?!壁w逸飛靠在錢閏懷里,輕聲問。
“當然記得,”錢閏收緊手臂,“你最喜歡雪了。”
“雪好,特別干凈,像你一樣。”
錢閏心中苦澀,“我哪有那么好。”
他卻說:“你就是要一直這么好,其實我才喜歡?!?
“要是沒遇見我,你會過得更好。”
他的聲音很細弱,許是說多了話,氣息不濟。說著說著,錢閏便不想再聽下去了。
“胡說,沒遇見你,我就白活了。”
靜了靜,趙逸飛喘息幾聲,才繼續道:“對不起啊,我當年逼你,逼你做選擇,讓你那么多年,良心受煎熬?!?
“我其實就是想賭一口氣,想證明一下,你是不是更愛我……我太傻了,對不起。”
他合著眼,聲音近乎自語,如果真的能重來一次,他最后悔的就是拿這八十萬的真相去跟錢閏賭氣。為什么當年他就沒有膽量相信錢閏,也沒有相信自己。
再回首,他想,愛一定是無法試探的。只是他領悟得太遲,不知歲月還肯不肯給他機會從頭來過。
半晌,雪停了。
勉強吃進去一點清粥,趙逸飛躺在床上,沒再睡下,懨懨地也沒有力氣。
想哄他開心,錢閏忽然問:“小飛,我給你堆兩個雪人好不好?”
其實他的技術也不怎么好,手笨到堆個雪人也歪歪扭扭,但偏偏喜歡這種幼稚的活動。
趙逸飛點了點頭,讓錢閏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看人樂呵呵地在主臥的陽臺上忙里忙外,拿紐扣給他們點上眼睛,插上蘿卜頭做的鼻子,還用一根小絲帶當圍巾,圍在了其中一個小雪人脖子上。
錢閏指著那兩個小雪人,興沖沖地跟趙逸飛說:“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有什么區別?”
“你怕冷,要做好保暖呀?!?
只是笑了笑,趙逸飛沒有說話。
中午,趙逸飛的胃痛又發作了一次,吐光了早上吃下去的半口粥。錢閏給他擦干身上的汗,換了衣服,守在蜷縮身體,睜不開眼的人身邊。
床上的人睡著后,他趴在床邊,昏昏沉沉也睡了一覺。
這一覺竟難得睡得長久,醒過來時,他的后背被曬得發暖,天晴了,不知幾時出了太陽。
錢閏伸展一下手臂,覺得饜足,偶然回頭看——才發現陽光斜照在窗臺上,正好曬著左半邊那個雪人,它開始一點一點融化了,脖子上的小圍巾都歪斜下來。
驚慌失措地跑出去,錢閏關嚴窗子,獨自站在陽臺上。
——不能就這么讓它化掉。錢閏先給兩個雪人挪了個位置,想把小飛雪人放進更靠陰涼的地方。
塌下來的部分,他想拿雪把它修補好。可不知是手心太熱,還是氣溫太高,他怎么添補都補不回原來的樣子,直到陽臺上薄薄的積雪都融化了,那個雪人在他手里越來越小。
鼻子掉下來了,眼睛也滾落在地,是不是他原本就堆得太小了,還是他不該睡那一覺。
漸漸地,他開始淚流滿面,看不清這個雪人的模樣,一邊用手掌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一邊到處從角落里挖雪往上胡亂地繼續補。淚水怎么也擦不干,雪人怎么也補不好,像他的小飛漸漸消失,他怎么也挽留不住。
錢閏一拳砸碎了傻站在一旁那個代表自己的雪人,終于趴在陽臺上失聲痛哭。
為什么偏偏是今天這個日子,這個在他人生中歡樂少,苦恨多的日子。
二月二十九日,四年一度,他的生日。
四年不夠他們相戀一次,四年不夠他們分手一次,他的人生還會有多少個四年,這些四年又有幾個是還有小飛相伴的四年。
上天要讓他降生在這個日子,每四年他才會長大一次,所以一切成長才在他身上變得那么遲緩。
他要用四年來領悟愛,又用四年領悟失去愛,小飛就站在時間的角落里,等候他姍姍來遲。
回不去的,回不去的。
五年前、十年前的錢閏或許還在意很多得失,取舍,勝負?,F在的錢閏只想求他別走,別離開我,別扔下我,別留我一個人。
但小飛還愿意再給他這個機會么?
趙逸飛醒了,撐著床板獨自坐起來,靜靜地看著陽臺上錢閏哭泣的背影出神。
披了件衣服走過去,站在落地窗邊,他看著錢閏哭了好久,覺得他的眼淚足夠哭出一個西湖,怎么還沒有流干呢。
伸手撥動了一下推拉窗,錢閏馬上聞聲回頭,看見他站在這兒,急得嗓子都岔了音兒。
“快、快回去,這兒太冷了。”
“回屋去飛,別著了風?!?
他的手冰涼,不敢多碰趙逸飛,央求著他往回走。
合上窗,錢閏脫下被雪水浸濕的拖鞋,赤著腳走到外面去拿拖把,清理地板上的痕跡。
趙逸飛坐在床沿上,雙手撐在身后,看著他忽然開口。
“我答應你。”
錢閏沒能會意,恍恍惚惚地下意識問:“什么?”
趙逸飛認真說道:“我答應做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