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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村的日子,無非也是一日三餐,寒夜挑燈。佘大姐按日送些吃食過來,見他二人分床而臥、隔桌而食,總要拿帕子掩著嘴,打趣小夫妻新婚臉嫩。
每逢此等光景,姜璃只把頭埋得低低的,脖子紅透,心下如落了塊冷鉛,沉沉墜墜地叫她說不出話來。
自圣泉一遭后,佘雁聲的避嫌便已是擺在明面上。
原是同住一個窄小院落,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他偏偏能尋出百般由頭來避她,將“男女大防”四個字守得密不透風(fēng)。
白日里姜璃在灶下生火熬粥,他便閉緊東屋房門打坐調(diào)息。直等灶膛熄了火、鍋碗洗凈,姜璃回了房,他才打起門簾緩步出來,行至水缸邊舀半瓢清水,多走半步也不肯。
兩人即便在院中撞見,他也隔著三五步遠(yuǎn)便頓住腳,垂眸側(cè)身,單等她先過去;若是非要遞個物件,定是擱在石桌上,由著她自取,絕不肯教指尖有一絲一毫的沾惹。
姜璃看在眼里,曉得這是嫌棄自己。
入夜,姜璃在油燈下縫補(bǔ)漿洗,聽得院中風(fēng)聲颯然、劍氣破空。她抬眼往窗格上看去,只見一抹清瘦素白的身影在霜輪下翻飛,她尋思著夜里霜重,便熬了半碗姜湯端出屋去。
足音方至廊下,院中劍勢霍然一收。
佘雁聲反手將長劍負(fù)于身后,側(cè)身立在幾步開外,目光只盯著斑駁院墻,聲線平直:“擱下便好,有勞。”
眼波未曾往她身上落過哪怕半分。
姜璃將粗瓷碗擱在石桌上,指肚觸著冷冰冰的石面,心里也涼嗖嗖的。
暗想他必是傷勢未愈,又嫌自己立在門首礙了眼,寧愿在風(fēng)雪里立著挨凍,也不肯進(jìn)屋來吃口熱的。
越想越覺理虧,本是個多余的凡婦,若非自己冒失,非追著妖狐誤入蘭若寺,何至于將這位仙家高徒拖進(jìn)這等泥沼里?還要日日對著這具半妖身骨礙眼,換了誰都要煩心的。
救命之恩,加上損毀的清譽(yù),樁樁件件,豈是她能還得清的?
也罷,既是討人嫌,自當(dāng)識趣些,往后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便是,免得日日在仙長跟前晃蕩,污了人家的清眼,也省得自己這筆恩情越欠越厚。
自此,她也學(xué)著他一般,處處回避。
同走一條道,她必先退入避風(fēng)處;佘大姐拉著閑話家常,稍提及佘雁聲半個字,她便要慌忙尋由頭岔開,生怕自己沾污他的道門清名。
她暗地里只盼著早些尋著那狐妖,奪回真身,破了這畫壁逃出去,此生再不往前湊,安安分分守著徐郎過日子。
佘雁聲指尖撳著張泛黃的符紙,獨自立在院角那株半枯的老槐樹下。聽得西屋棉簾微挑,悉索聲中,姜璃抱著個粗布包袱,縮著肩膀悄悄走出來。
雪粒子砸在她半舊的藍(lán)布棉裙上,沙沙有聲。她始終低垂粉頸,額角幾縷碎發(fā)沾了丁點白霜。
樹下人霍然擰過身去,右手順勢一抹,符紙已無聲溜進(jìn)袖口里。大袖拂雪,他抬腳便往墻陰冷霧里走去。只消再慢上半步,只怕便要迎面撞上那雙水汪汪的溫軟眸子。
此等光景,正是他如今最避之不及的陷阱。
旁人只道他是個一心向劍的頭陀,木訥不知風(fēng)情,唯有他自己心里亮堂。這份處處避讓里,大半裹著幾分不可告人的警惕,小半又漏出幾分作繭自縛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