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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菁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回想這件事,總覺得不對。還是怪自己疏忽大意,當時忘了自己音符加了兒子的群,就不該讓蕭簫幫她看訂單。蕭世良在用手機打麻將,何菁突然翻身叫他:“哎,今天你兒子看見我手機了,我加他那些群被他看見了?!?
蕭世良也一愣。說:“那也沒什么吧?!?
何菁搖搖頭:“蕭簫那人心思重,他直播那些東西我們也不是都懂,知道我們會看他會不自在。你說我會不會影響他的工作?哎呀,都怪我,你說那同城送的單子又不急,我自己忙完再看不就好了,干什么非要他幫我看一眼,當時沒反應過來。”
蕭世良安慰她:“沒那么嚴重吧?!?
何菁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安心,左右睡不著,現在時間還早,蕭簫估計沒睡。何菁穿了拖鞋,敲響蕭簫的房間門:“蕭簫,你睡了嗎?媽能進去跟你說說話嗎?”
沒過一會兒房間的門開了,蕭簫有些驚訝:“媽,我沒睡呢?!?
這房間以前是蕭與真的,床、書桌、書柜全是蕭與真的。蕭與真走后何菁很少來這個房間,她和蕭簫性別不同,日常避嫌,有什么事在房間門口也就說完了。
如今進來,何菁細細打量這個房間,原來這張床這么小,這個房間這么擠。當初……何菁對這個房間的印象還停留在許多年前,那時候蕭與真年紀小,蕭簫剛來的時候也年紀小,一切才顯得剛好。
何菁在床邊坐下,坐下的瞬間她就皺起眉。
蕭簫如今個子也長起來了,這張床再坐一個人都顯得擁擠,他平時夠睡嗎?腿都要伸出去了吧,蕭簫怎么從來都沒說過?換一張床而已,家里這點錢還是有很多的吧。而且他自己有那么多錢,愿意拿來給家里買房子,怎么不愿意給自己換一張床?
何菁說:“你躺下?!?
蕭簫沒反應過來,何菁一進來也沒說什么,讓他躺下。蕭簫聽話躺下,他習慣側躺,腿彎著。何菁皺眉:“躺平?!?
果然,從腳腕開始腳全在床外面。
何菁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和蕭世良都沒有發現這件事嗎?這么簡單而普通的一件事,兒子是會長大的,這件事還需要別人提醒嗎?
何菁看著蕭簫,蕭簫的眉眼跟他們夫妻倆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表情總是不豐富,好像對什么都不太在意,所以對這張床也不太在意??珊屋济髅饕娺^直播間里的蕭簫呀!消毒液會笑會鬧,會害羞臉紅生氣,感謝禮物的時候笑瞇瞇叫姐姐,消毒液不是很活潑嗎?
何菁以前一直覺得蕭簫這個孩子和家里不太熱絡,也曾和蕭世良表達過傷心。她自以為她和蕭世良對蕭簫不錯,問心無愧,最后只能認為是蕭簫性格如此,沒有血緣關系終究不夠親昵。若問何菁有沒有埋怨過蕭簫,坦陳地說,也有。
她偶爾也會想,直播間里的消毒液才是真正的蕭簫嗎?那是因為什么讓蕭簫在家里是另外一幅模樣呢?是爸媽做得不夠,還是蕭簫自己不愿意?
如今坐在這個房間里,看著這一張床和床上的蕭簫,何菁的心從傷心到痛,自覺沒立場去埋怨蕭簫了。
蕭與真的種子已經干枯,從里面抽出一根屬于蕭簫的芽,栽種在為蕭與真準備的土壤中。園丁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悲傷與喜悅中,澆水施肥,面面俱到,卻忘記根本,忘記要將其轉移到合適的土壤,任其辛苦而沉默地長大。
原來是這樣。
何菁掉了淚,反復用手擦,哭得蕭簫手足無措。
蕭簫也太容易被情緒感染,喉嚨也開始發緊,他很想解釋點兒什么,卻又不知道何菁到底是怎么了。
何菁卻突然又笑出來,她站起來,用手比劃了一個高度:“你記得嗎?你剛來家里的時候,就這么大點兒。
“你哥性格太鬧騰了,我們領養你的時候看重你懂事安靜。”說完這句話,何菁臉上的笑容沒了,很突兀地又垂下來兩滴淚,“蕭簫,你哥把自己的命給鬧騰沒了,我們想著你不鬧騰就能好好長大,我……蕭簫,不怪你,什么事都不怪你。”
何菁不知道心里的話怎么才能說明白。
什么事都不怪蕭簫,他被帶回家的時候就那么小的一個小孩兒,他是不懂事的。可她和丈夫卻沒有把所有的精力用來愛蕭簫,他們還得緬懷和思念自己的親生兒子,還得花更多精力讓自己不要沉湎于傷心好好生活。
蕭簫是這么長大的,他很多時候都在被忽略,時刻要明白自己在這個家里不是首選。所以他不把自己的事情拿回來煩家里,擅長自己解決所有的事情,所以他開心和難過都在其他地方呈現,比如那個直播間,何菁現在意識到,可能在蕭簫心里,直播間更像一個家,那里面都是可以無條件包容他的粉絲,在他心里,父母做不到這件事。
何菁心痛到無以復加,她可以對天發誓這絕不是她和丈夫的本意,他們是真的在愛蕭簫啊,可人無完人,他們做得不夠好,所以結果不夠好。
她竟然還在驕傲于蕭簫的懂事。
想到這里,何菁的眼淚又如斷線的珠子一般落下。此時此刻,何菁不管不顧地痛恨自己,到底是為什么?她可以問心無愧地回應老天的叩問,她深深地愛著兩個孩子,可親生兒子因為一場意外去世,養子又被無意間“薄待”。
何菁握著蕭簫的手,眼淚全落在蕭簫手背上。
蕭簫一直發愣,不知道說什么才能接住何菁猛然爆發的洶涌的母愛。
何菁又靠近,緊緊抱住蕭簫。
這是一場長達十六年的互相試探,一場沒有血緣關系的本該濃厚的親情,雙方全都不得其法,從而全都得到了錯誤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