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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林妧獨自坐在公寓的書桌前,將今晚發生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
謝氏資本參與競爭,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在正式簽署投資協議以前,任何機構都有重新報價、公平競購的權利。資本市場從來不講先來后到,只看誰能給出更合適的條件。
真正打破規則的人,是劉明。
盛和已經完成了對華晟長達數月的盡職調查,雙方也進入了排他性談判階段。雖然最終協議尚未落筆,但在這個階段主動引入新的競購方,以另一家機構的報價反復施壓,已經不只是商業技巧,而是在透支談判雙方最基本的信任。
劉明在上周得到了更高的價格,可他失去的,或許是整個資本市場對他的判斷。
林妧望著電腦屏幕上那份被她打開許久的投資備忘錄,遲遲沒有翻到下一頁。
她第一次意識到,劉明或許有能力做成一家真正長久的企業,可當企業站上新的臺階,需要借助資本完成下一次躍遷時,經營能力已經不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
因為真正的大資本,從來不只是交易資產,也是在交易信譽。
今天可以為了幾個百分點的估值打破規則,明天,所有曾經與你合作過的人,都會重新計算與你合作的風險。
她靠進椅背,目光停在盛和資本的資料頁面上。
盛和只是程景川名下眾多投資平臺中的一家。
以這筆交易目前的規模,未必需要他親自經手。
至少此前幾次會議上,出現在華晟的始終是盛和的投資團隊,從未見過程景川本人。
可林妧知道,程家的公司從來不是各自為政。
每一個看似獨立的投資平臺背后,都有一套極為嚴密的決策體系。普通項目或許到不了程景川面前,可一旦觸及原則,事情的性質便會改變。
她不知道盛和會怎么處理這次變故。
更不知道,這件事最終會不會傳到程景川那里。
窗外夜色沉沉,玻璃上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家原本并不是普通家庭。
父親林遠山曾是業內頗有名望的戰略顧問,早年供職于一家國際咨詢機構,后來帶著幾位合伙人創立了自己的戰略咨詢公司,長期為大型集團與資本家族提供企業戰略、并購重組和產業布局方面的服務。
林妧小時候見過的客人,并非尋常意義上的生意人。
有人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有人是金融機構的負責人,林家的飯桌上,談的是政策、行業周期、上市路徑、海外資產,還有某一家企業為什么會在最風光的時候突然失速。
她那時年紀小,聽不懂全部,卻很早便學會了一件事。
學會傾聽說話的目的。
誰在試探,誰在讓步,誰看似溫和,實則已經掌握了整場談判的主動權。
那些東西沒有人專門教過她。可耳濡目染之下,她比同齡人更早學會了分辨情緒,也更擅長判斷人與人之間隱秘的利益關系。
后來,父親在一次重大產業判斷中押錯了方向。
那原本只是一次戰略失誤。
可對于咨詢公司而言,判斷就是產品,聲譽就是根基。
項目失敗后,幾家核心客戶相繼終止合作,合伙人出走,公司現金流迅速惡化。短短一年時間,林家便從門庭若市,變得無人問津。
林妧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家庭的坍塌,可以沒有任何聲音。
家里的燈越來越晚熄滅,父親開始長時間把自己關在書房里,而母親會在夜里一遍遍核對銀行賬戶里的數字。
也是在林家最困難的時候,姑姑林芳嫁給了程景川。
程景川沒有直接拿一筆錢出來替林家解決所有問題,他只是替父親介紹了新的工作,協調了幾筆最緊急的債務,又安排了更合適的醫療資源,讓家里的老人得以及時接受治療。
后來,林妧出國留學的費用,一大部分來自他的幫助。
因此這些年來,林家對程景川始終有一種極為復雜的感情。
感激之外,還有敬畏。
林妧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真正見到程景川。
那天父親難得換上了一套許久沒有穿過的西裝,母親從下午便開始檢查餐桌上的擺設,甚至連保姆端茶時應該站在哪一側,都叮囑了好幾遍。
程景川很低調,黑色轎車停在門外,他只帶了一名司機。
那時的他已經事業有成,卻遠沒有后來那么令人難以接近。
進門以后,他先向外祖父母問好,又自然地接過林芳手里的外套,言談舉止始終溫和而周到。
林芳從小叫她“小元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