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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說!你也口說無憑!你還以我營中知情兄弟性命威脅我!”杜奎指著查良措的鼻子嘶吼,終于又哭了。
査良措譏笑道:“是了是了,是別人害你變成孬種,你還挺冤枉呢,”他轉向巴雅爾,“公主殿下選男人的眼光還真是清奇。事實擺在眼前,你還相信他的眼淚?”
巴雅爾很平靜:“不重要了。此是沒機會、也沒必要驗證的因果,”她向姜亦塵道,“未知殿下的上疏可有回信?”
姜亦塵和緩一笑:“父皇同意簽署盟約,此后晉與北海共抗蒙兀,巴雅爾將軍的尸骨也會恭敬送回故土,但條件有二,一是北海國歸還登平北城,二是冊封公主為幽平郡主,你與北海王誕下的小世子隨你同去鄴陽定居?!?
大局已定。
擊碎了査良措自認為壯烈的用心。
——北海國是彈丸之地,敢與晉拉鋸原是有蒙兀撐腰。半年前,蒙兀大汗換人,北海國被晉與蒙兀夾擊當中,王上有意與晉修和,卻擔心被蒙兀看出端倪。
如今六殿下借他的“雄心”為跳板,兵不血刃,不僅收復失城還簽立新約。
整個事件從何時開始就是個局了呢?査良措說不清。
這盟約靠得住嗎?査良措不知道。
但史官記一筆,他注定是為挑唆戰事,不擇手段的蠻武瘋子。
他看著姜亦塵,眼角抽搐:“六殿下棋高一著,査某佩服,但……將士守國門,你此舉引狼入室,我死也要看到幽州關口往后下場!”話說到這,他轉向副將咬牙切齒道,“把我的頭顱掛到城頭上去,永遠對著北方!”
話音落,他反手橫刀,猛向頸間抹去。
一朝驚變,血花迸濺。自刎成就了查良措最后的尊嚴。他仰面摔倒,見北落師門遙掛在黑幕一般的天空上,沖他眨著眼睛。
安煦面無表情看完整場大戲,心中無甚波瀾,他只是在想:査良措到底是被氣昏了頭。圣上的旨意當真來了么?若是真有,姜亦塵為何不拿出來;若是沒有……
他看向姜亦塵——你好大的膽子。
“貴國果然三日之內尋回公主,又將兇徒正法,但六殿下,”野利聲如洪鐘,把安煦的思緒拉回來, “不擔心我趁機打入關內么?畢竟,您和安監正在我北海軍陣中……”
姜亦塵面有不屑:“大將軍出爾反爾要想后果,貴國與晉為敵,蒙兀可汗不是后盾,更何況……”他一指北關外,“為了騙過査長史,城外有兩萬臨時扮作你北海大軍的晉軍,”他又向安煦叉手行禮,“安大人也已調動司天堂的樞木機關,配合城防工事。北屯兵營的十萬大軍明日天亮便會臨境,要打么?”
野利片刻沒說話,最后訕笑:“殿下,這只是個玩笑。”
安煦再次看向姜亦塵:我方才調動城防工事他知道,但北屯兵營大軍到底幾日才到,他終是沒對我說實話。
而反觀自己,對方明明告訴他不要管這事,他還橫插一杠,上趕著當傻子。
安煦氣得慌,偏又不服氣。
“安大人!”杜奎突然撲到安煦腳邊,“大人,我求你跟公主說說,我在山洞里過的是什么日子!我是真心念她的,你給我做個證吧……”
安煦心思沒在,讓他嚇一跳,下意識抬腳,腿伸一半發現這貨算是半個自己人,又把腳放下了,長嘆問他:“經此一事,杜將軍還想從公主那里求什么呢?”他第三次不經意看向姜亦塵,“蒼生在上,對某人的真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是不是???”
姜亦塵目光與他對上,晶亮的眼睛里散出千言萬語。
安煦則不再看他,抬眼看城樓,試圖讓滿眼蒼涼占據矯情。
可這不經意的一眼,他目光就挪不動了——城角有人,深灰的衣袂被風揚起來,居高靜觀城下一切。
對方幾乎瞬間捕捉到安煦的目光,扭頭就走。
莫老師???
安煦飛身上馬,向城樓方沖去。
無奈等他跑到城上,周圍只剩樞木偶和幾名前鋒營將士。
“方才的老先生呢?”安煦指著城角。
士兵莫名:“沒有旁人啊……這就我們兄弟幾個?!?
不可能!
安煦撲到城邊,探頭向往外看。
關外是姜亦塵調動假冒北海軍的晉軍。
——莫老師一定藏在人群里了。
火把的光亮往城上竄,安煦努力搜尋。
可明暗交疊讓他眼前突然爆開星辰一片,綻放成無數高亮光斑。一瞬間,金針再也壓制不住莫九嵐秘藥的烈性,安煦雙眼失焦,人發暈,腦袋被戾風割開了似的,身子一栽歪,大頭朝下要翻出堆垛。
完了!
安煦大驚,想扶城磚。
徒抓了一把空氣。
他在士兵們的驚呼中腦袋放空,居然一時不知該作何處置,而生死恍惚間,他聽到有人驚呼“無燼”。
跟著,有誰扯住他了,緊箍住他的手臂,一把拎回來。他重重撞進對方懷里,撞出他一聲悶哼,撞得藥性亂沖經脈,化為一股難以下咽的岔氣堵在心口。
“你不要命了!” 熟悉的聲音貼在安煦耳畔,有點兇,但每個字都在抖。
安煦甩甩頭,想看“哪個混賬吼我”。
但火把還是太晃眼,合著城上的大風,晃花了來人的面容;風吹涼了一切,獨剩二人胸臂相貼間藏的暖意。
安煦神志不清,骨縫生寒,下意識往兇神惡煞懷里縮了縮。他指尖蜷起來,妄圖留住溫度,只來得及在對方衣襟上撓一把,整個人便徹底軟倒。
姜亦塵兜手撈住人,那人落在懷里沒什么分量,像一副骨架子撐起的空皮囊。安煦肩膀的骨節抵在他胸口,戳得他心疼。他低垂眼眸,撫開懷里人臉頰上的亂發,心底騰起股執拗的親昵:上次抱你,是個下雪天。
回憶與現狀糾纏,纏出姜亦塵不成型的直覺——這些年,我總想護著你,但是我好像弄丟了什么。